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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灰色森林》--都市白领同志的爱情生活平淡、温馨收藏 编辑 删除 楼主 | 上一篇 下一篇
苦涩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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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短消息2008-8-19 10:33:09

引子

从天都酒店29楼的落地窗望出去,城市是一块突起林立犬牙交错的巨型水泥板,板上闪烁着一片片模糊明灭的暧昧灯火,仿如一个凄惶而粘腻的省略号。

老梵已经扒在玻璃上看了半个钟头的夜景。

方小白没有精神有精神也懒得理他,手指里夹着的烟已经燃了一大截烟灰,她揉揉头发,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探手到床头柜上去拿烟灰缸。

由于方小白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衬衣,手臂伸出身体拉展在床上的时候,两条腿就一览无余的呈现出来,斜着的领口锁骨露出,微卷的长发松散的搭在肩上。整个姿势看上去份外的慵懒和性感。老梵就在这时候回过头来。

“我们结婚吧。”

方小白明显呆了一下,手里的烟灰终于掉在了床单上。方小白连忙用闲着的小手指蹭床单上的烟灰,老梵索性走了过来,伸手抱她。

“我们结婚吧。”

一手烟,一手烟灰缸,方小白高高举起双手,努力在老梵的怀抱里保持平衡,最后她跪起来,把两个手肘支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结婚吧。”

“有别的词没有?”方小白没好气的反问。

“我们结婚吧。”老梵铁臂如钳的抱住她。

“老梵,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放屁。”

“老梵,你完了,你真的喜欢他。”

“……”

“笨蛋。”

“……”

“笨蛋……”

“……”


第1章

2005年4月的一个午后,老梵携同一个硕大的行李箱顾盼生姿的站在天都机场的到达厅里。
那时节春末夏初,老梵身着白色紧身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来来去去厚实包裹着春装的人群里显得十分突兀。再考虑到他182公分的身高和短到头皮的寸头,以及挂在脸上的墨镜,他停驻在人群中四下察看的时候,周围的人躲着走的状况也就不难理解了。

老梵终于在扎堆的接机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秀挺的笔迹写着看去有些陌生的四个大字:林梵先生。举着牌子的是一个挺瘦的年轻人,白衬衣,细边金属眼镜,在人堆里被挤压的整个人有些变形,他仰头看着走到跟前的老梵,手一抖,牌子就给挤掉了。
“林先生是吧。”
老梵点头,年轻人忙从人堆里挣扎出去,绕了个圈,在通道出口等他。老梵提着箱子过去,年轻人迎上来,扶着眼镜做自我介绍,声音温文有礼:“林先生您好。何先生今天出去提案了,他让我过来接您。啊,我是创意部的文案,您叫我小杨就可以了。”
老梵很想提醒这位小杨他忘了报全名,结果他上来接过行李箱就要提,老梵忙着一拦就忘了。他显然是没有估对那箱子的重量,上手就打滑,轰隆摔回了地上。老梵笑着拉过来,小杨倒不肯罢休,“不好意思,刚才没拿好,还是我来提吧。”这一回倒给他提起来了。老梵还是拉回来,说:“你不用的,我是想说这个是可以拉的。”把上面的拉杆抽了出来。小杨笑笑,又陪了一回礼:“不好意思。”

出机场,上了出租车。小杨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名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讨论,标准温和的普通话和口音浓重的本地话把天都的许多地名似是而非的说了一遍,车子还在机场区的路上缓缓龟爬。老梵终于回过神,他绝望的问道:“你们不会都不认识路吧。”
“啊,不好意思,我是上周才到的天都,不大熟悉这里的路况。这个司机师傅也不怎么认识路的样子。”
为什么不换辆车?老梵脑子里想着,嘴里问着:“我们去哪?”“阳光花园。哦,要先去天星大厦。”“总之,在科技园区是吧。”小杨点头。老梵对司机说:“你往这边转,上环市,从科技园那条路下来就到了。”司机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般连连点头,一踩油门,车子雀跃着就飚出去了。

一路上,小杨在前座回过头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老梵说话。
“林先生您是天都人?”
“我家在这里的,现在还有一个老房子在小北那边。不过很多年没回来过,有的路也不认识了。还好肥叉跟我说过你们公司在哪里。”
“唉?”
“就是老何,你们内务总监。”说起这个职位,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一回。
老梵会回来天都大半是自己想回来,小半倒是给何三元哄来的,他年前接手了智美广告天都分部总管的活计,抛妻弃家从上海跑回天都。听老梵回国就邀他回来天都当个挂名总监。“不用干活,不用坐班,管吃管住管玩,最多每天来公司打个转就能回去学你的习。”何三元描绘的天都生活蓝图尚未展开,老梵刚刚踏进这个城市就被他放了鸽子,留下一个小年轻跟他玩迷路。老梵思前想后,只觉应该掉头去机场,直接搭最近一班飞机逃去北京。

车子虽然跑了许多冤枉路,终于还是停在了天星大厦的门口。小杨跟司机算帐拿票。老梵提了箱子下来,打量这天都城建集团的大本营。一座主楼两栋辅楼,相较周围浑然一片的低矮建筑,这个巨大的青灰色怪物以一个十分原始的象征形态直插云霄。
小杨从身边走过,提着他的箱子上了台阶,“林先生,咱们先去办一下您的入职手续,这样才可以领公寓钥匙。”老梵抢之不及,只好由着他证明自己的肱二头肌。
智美广告是天都城建集团的年度代理广告公司,天都分部全部业务就是为城建集团服务。因此分部也顺理成章的设在了天星大厦的左辅楼中。小杨走进大门,领着老梵上了12楼,一边絮絮介绍:“十二、十四和十五楼都是智美广告的,十五楼是创意部,十四楼是会议室和市场部。十二楼是影视部和行政部。”两人从影视部空空如也的格子间中走过去,进了行政部。小杨终于把箱子放下,领着老梵走到行政秘书的桌子跟前。“您的事情何总已经交待过了,现在就是要您自己填个表就行了。”
老梵点头。何三元说过,这个分部他是一手掌握的,只有行政部直属上海总部,从指头缝里漏了出去。老梵仿佛想得到肥叉滚圆的手张在眼前,望指兴叹的样子。

老梵领了表格一格格的填写下来,换了许多工作,填了许多表格,每次进行到这个程序,杨白劳式的心情仍然挥之不去。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老梵犹豫了一回,真要把内务总监的大名写上总是不好。他抬起头,问问身边站着的人:“你叫什么?”
小杨报了个名字。老梵提笔要写,找不着字,又问一回:“唉?”
“我来写吧。”小杨从老梵手里接过签字笔,伏低身,一笔一笔的在纸上填写。从侧面看过去,白衣黑裤,平淡到了无生趣的衣着里裹着的是一个年轻且端正的身材。脸孔侧面的线条起伏有致,短短黑发服帖的落在额上,微卷的发梢下是稍嫌纤细的脖颈。
老梵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纸上,秀挺的三个小字:杨林清。

从天星大厦出来,两人走着去后面的阳光花园。关于老梵的行李箱的提带问题又斯文的抢夺了一回,后来两人轮换着一路提过去了。
智美广告在天都分部的人手轮换来去,基本的班底都是从上海过来,因此也在城建集团阳光花园租了住宅楼做为员工公寓。阳光花园号称“新一代豪宅典范”,全是居住面积170平米以上的大居室。杨林清领着老梵进了名叫“悠然居”的七层公寓,从迈进单元门到上电梯,继续事无巨细的介绍:“这边的公寓都是三室两厅的格局,所以三个人一起住。您刚好分到我们那个房子,您住主卧,是独立卫浴的。”
老梵连连点头,直到杨林清推开门他的脑袋才愕然悬停下来。尚算敞亮舒适的客厅目前的状况呈现出与身边黑白画一样干净的杨林清截然不搭的一片狼藉,四散的空瓶、烟蒂、剩下半碗的方便面,还有丢在沙发上的脏衣服和沙发下的运动鞋合理的堆积起风味浓郁的男生宿舍气息,迅速淹没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老梵掏兜想拿手机订往北京的机票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收拾过的,可能是上午小傅又回来过了。”杨林清忙着道歉,伸手利落的把沙发清空出来硬是请老梵坐下。接着就开始分身有术的四下收拾,清垃圾,擦桌子,把脏衣服全部裹起来丢进洗衣机,鞋子直接踢到门厅。不一刻,老梵就坐在明镜一样的茶几旁,端着塞到手里来的茶水,看着杨林清推着一个样式颇为老旧的巨大吸尘器在眼前横纵来回。
四下喷了一圈空气清新剂后,杨林清终于收拾完毕,站在客厅中央,一边拽下挽到肘上的袖子,一边一脸“招待不周”的说道:“主卧那边小傅是不会过去的,您要不要先去里面的卫生间梳洗一下。”
“好啊,谢谢。”老梵发现自己进门到现在终于搭上话了。
“那我就先回去公司上班了,现在还没有下班。”杨林清转身推门出去,“您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打我电话问,联系名单就贴在那边墙上。”
“小杨?”
“唉?”杨林清从门外探进头。
“不要用‘您’好不好?”
“不好意思。”杨林清一笑。
“不要‘不好意思’好不好?”
“好的。”杨林清笑着挂上门走了。

老梵倒真是累了,下了飞机又跑了这么多路,他提着箱子冲进主卧冲了个凉,倒在床上就想睡。房间窗户朝西,夕晒让整个房间像一个明亮的闷罐,老梵拉上帘子,现在像一个昏暗的闷罐。抬头看看有空调,老梵四下找了一圈遥控器,想给杨林清个电话问问,终于放弃了。踩着桌子上去手动开了空调,调不了制式,由着大风吹下来。
老梵端端正正的裹着被子躺好。今天,回到天都,被肥叉放了鸽子,遇到一个罗嗦的接机人。有了个工作,有了个地方睡觉。同屋两人,一个不讲卫生,一个很讲卫生,很讲卫生的人就是罗嗦的接机人。他性格温和,皮肤白净,头发微微卷曲。他姓杨,很像绵羊。老梵把一天的经历抖落出来想了一遍,慢慢睡着了。

睡梦里,跑过一只绵羊,又一只绵羊。

[NextPage]

第2章

老梵很快就发现他关于“绵羊”的结论是一个只看现象没有深入本质的非典型性错误。

从下午一觉睡到半夜,老梵最后是给饿醒的。他裹着被子从冰冰凉的房间里出来,摸了一圈没找对厨房,凭着记忆摸到门厅打算先把客厅大灯开了。老梵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门外边有钥匙动静,有人开了防盗门,正要开里层的木门。老梵当即推迟了开灯的步骤,伸出手去帮忙转开门把手。手还没有够到把手,门已经开了。
从打开一人宽的门缝看进黑暗的屋子里,是一个形状毫不规则的高大而臃肿的黑色人形,那人一张大手正自上而下拍过来。这种情景无论如何也不算正常,因此也不难理解杨林清推开门后的第一反应是抓住拍过来的手,接着把四根手指向后拗过去,上半身往前一凑,一个肘撞捣在那个人形胸腹之间。
被击中的人用十分扭曲的低音“唉”了一声,慢慢反应过来痛才弯下腰去。被子滑落,就着楼道里的灯光杨林清终于认出来眼前的人,“不好意思!”

老梵坐在沙发上,苦着脸,揉着胃。空着肚子挨打真不是滋味。杨林清还在那边一叠连声的道歉,“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加班加糊涂了,忘了房子里还有个人。小傅晚上很少在的,而且他很瘦。刚才就看见那么大一个黑影,以为是什么人进来了,下手就重了一点。……”老梵正在怀疑他是在道歉还是在幸灾乐祸,杨林清终于问到重点了,“林先生,你这么晚了不开灯在客厅里干吗?还裹着被子?”
“老梵。”
“唉?”
“叫我老梵。”
“老梵,你这么晚了不开灯在客厅里干吗?还裹着被子?”杨林清十分好脾气的重新问了一遍。
“我饿了,找不着厨房。还有,找不到空调遥控器。”
老梵确定杨林清现在的笑容可以用幸灾乐祸来形容了。不过他很体贴的转过头去笑,顺便从茶几下面翻出遥控器递到老梵手里。杨林清站起来拨电话,“冰箱里除了啤酒和酸奶,只有几个西红柿,是上星期小傅带回来的。也没什么能吃的。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啊,不好意,不是,忘了跟你说了,订餐电话也在那张联系单上。”帮老梵叫了外卖,杨林清就去厨房烧水冲茶,顺便拿真空杯灌了个简易暖水袋递给他。侍侯得他里外暖和,胃也不觉得痛了。

外卖不到半个钟头就送上来了。蚵仔煎蛋、干煸四季豆、清蒸鳊鱼,三样小炒和热腾腾的米饭,带着让人感动的香味排开在茶几上。老梵的吃像相对于一个饿了大半天的人而言十分斯文。杨林清又给他满上茶,自己坐在一边开了电视看比赛,拳击赛。
老梵在一片血腥拳拳到肉的扁人声中快速吞咽完了饭菜。端着空了的杯子回头找杨林清,发现他斜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倚在沙发扶手上,眼镜歪斜,眼睛四周熬夜后的青晕让整张脸看起来清矍而疲惫。对着睡着的人,老梵琢磨了以下方案:
其一,趁机打他,也可以叫醒再打。
其二,叫他起来刷牙洗澡。
其三,摘掉眼镜,把他放平了睡。
最终老梵拿着丢在沙发上的被子尽量轻手轻脚的往他身上盖,很成功的没有惊醒他。老梵接着伸手去摘他的眼镜,这一任务不幸失败了。杨林清睁眼就醒,一点没迷糊的抓住他手把指头往后拗,另一个手肘分毫不差的撞在老梵俯低的胸腹之间。老梵只来得及想到,吃饱肚子挨打更不是滋味。
“不好意思!一下子醒了,本能反应就打过去了……”杨林清扶着老梵,脸上表情扭曲,不知道是急还是笑。
“你,刷了牙再睡。”老梵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卫生间。

折腾了半夜,两人终于各自回房睡觉。老梵调好空调,捧着胃小心翼翼的躺回床上。睡着前,他修改了下午的总结。这个小杨,他就算是羊,也是山羊。

第二天早上老梵爬起来房子里已经不见杨林清的人影,桌子上留着纸条告诉他吃早餐的去处,老梵捏着纸条考虑一阵,决定吃了早餐顺便去上班。
电梯到了15楼,触目一片荒芜。除了前台睁大眼睛瞪着老梵的小姑娘,格子间里鬼影子也没有一个。虽说早过了上班时间,作为白天黑夜颠倒颠的广告公司倒也是习以为常的景致。老梵在空旷的创意一部、创意二部、创意三部、创意四部绕了一个循环,探头看了看制作部围着电脑忙碌的三、两人。最后在贴着统筹室的房间里找到了杨林清。
他正捧着一叠巨大的纸头逐字检查,听见声音从纸上抬起脸跟老梵笑了一下。
“那家的早饭很好吃。”
“是吧。”
“怎么这么早就上班了,你们不是可以加班补休?”
“早上菲林送回来,要校对一下文字。赶着送报社的。设计、美指他们也都来了,在那边制作部。”
“哦。”
“老梵,你的座位应该是安排在何总旁边那间,就在走道最后面那里,贴着总监的牌子的。
我现在暂时走不开,要不你自己过去吧。”杨林清头也不抬的交代。
老梵只好跑到那个贴着总监牌子的房间里,百无聊赖的坐在皮转椅上发呆。看看桌面上还配了一台电脑,就开了电脑收邮件、看新闻,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包依次查看。后来在“公司共享”看到了员工资料的文件,点开是十多份个人简历,老梵摁着鼠标往下拖,拖到了杨林清的名字。

简历上的照片有着一寸大头照通常的呆滞劲,头发比现在长点,精神比现在好点。一项项看下来,他是北方人,去年毕业在当地电视台干过几个月,年初去的上海,应聘到智美不足两个月就被打发到了天都。这一趟周折下来,如同在中国地图上反着打了一个对勾。
鼠标继续往下拖,最后业余爱好一栏填着:散打。

老梵在位置上坐到快中午,外面的位置陆陆续续上菜一样稀疏的摆上了人,何三元仍是不见踪影。老梵从门口探头出去瞄了几回,杨林清也不见了。老梵开始找联系单、外卖单,一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回来天都的一天半时间里总是面临饿肚子的命运。
老梵把墙角抽屉都翻了一遍之后,正打算出去找个人问问,何三元推门进来了。平头,黑T恤,壮阔厚实的身躯填满了大半个门。他双手交握摆在将军肚上,笑得慈眉善目。
“回来了?”
“上班了?”
“我早来了。在楼下被行政那个女人拽住了,扯淡扯了半天。”
“那吃饭去吧。”
“还得等会,我找了个人谈话。一会就完。”何三元边说边走去自己办公室,坐倒在硕大的皮转椅里面,老梵也跟着过去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司有个员工在上海那边入职的时候讲定了转正后的薪水,结果没过试用期就被派过来这边了,现在行政上要给他转正,只肯按照这边的工资规定提薪。员工说公司没信用,行政说要按规定走。员工说辞职,行政说那这个月还算试用期薪水。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何三元不幸路过,就被行政抓去评理。勉强安抚了斗的脸红气喘的行政主任莫小姐,何三元把那个员工叫上来谈话。
叫进来的人老梵是认识的。

杨林清站在办公桌前面,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介乎于不卑不亢和冷若冰霜之间。何三元扬手要他坐下,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椅上。
“说说吧。”
“这没什么可说的,作为企业对员工应该讲信誉,我觉得莫小姐这件事情处理的非常不好。她如果坚持这样,我只好辞职了。”
“不要动不动就说辞职。这里跟上海总部不一样,你知道制作部那些当地招的大学生都是多少钱一个月吗?”
“他们多少钱和我没有关系吧,当初讲定的多少就应该是多少,人不能言而无信。”
“嗯,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很多时候要看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也应该是这样,总不能不讲道理。”
“好吧好吧,我去问一下总部那边,看跟莫小姐协商一下。你也是,不要就认准了一个理,刚才要不是我过去,你还打算跟她吵多久?”
“我没有吵,我都在好好跟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就急了。”
“哈哈,”何三元笑着站起来,“有意思。走吧,一起吃饭去。已经中午了。”
“不用了,我那边还有事情,定餐好了。”杨林清走道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谢谢何总。

何三元感叹着“又要跟总部的人扯皮了”,转头发现老梵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是不是饿傻了。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晃,老梵忽然就冒出来一句,“是野生岩羊也说不定。”
“什么?”
“稀有。”

[NextPage]

第3章

到天都之前何三元承诺过的“包吃、包住、包玩”三项福利除了住,其它因为作息时间不合一天下来很少见到何三元人影,老梵自行解决了。“不用干活、不用坐班”的两项原则,第一项在未来的日子里被迫打破了,第二项老梵自动放弃了。

老梵基本上每天跟随杨林清的节奏跑来公司,他下班了就一起吃饭,他加班的话老梵会自己回去,不过他很少补休,老梵第二天也就还是跟着他一早上班。除了呆在自己的“总监”房里看电脑背单词的时间,老梵通常坐在制作部空出来扫描用的苹果机跟前,目光深沉的来回逡巡,俨然制作部主管。
真正的制作部主管老蒋是一个中等个子的老好人,一脸胡茬和诚恳。他每天乐呵呵的望着创意部的一群文案美指跑来这个房间里分批扎堆,指挥出稿。然后乐呵呵的望着老梵这个闲人跑来凑热闹。制作部始终是智美分部最热闹的部门。
整个智美分部虽说气势汹汹的占据了三层楼,其实上座率不到40%。创意部只有一部、二部人员具全,剩下的还是一句空话。楼下的市场部也是同样情况,并且他们客户经理是从上海过来,客户主任又是从本地招来,人员流动更频繁,老梵到现在也没认全过。再楼下的部门除了行政部雷打不动,影视部基本上就俩人,因为要拍宣传片,整天出去踩盘,几乎没人能证明他们的存在。只有制作部全须全羽,5个人加一个主管守着苹果机日夜开练。
创意部的人没事没稿也喜欢在制作部耗着,人多好玩。杨林清经常守在一个叫张叶的女孩机器后面,温言细语的一句句指挥她修改。

他转正的事情何三元和总部、行政莫小姐扯皮一圈,最终结果是采取了一个折衷的数字。杨林清不齿于这种让步和讨来的优惠。何三元用个人发展和前途来说服他,并保证在未来一年一定提薪,他恹恹摇头。何三元最终出动了情感政策,以公司需要人才并且个人看好他的能力和发展为由逐步劝说,连有更好的机遇再走不迟也搬出来了。杨林清终于点头留下。最后又找补了一句:“我想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我还是会走的,不过一定会先跟您说一声。谢谢何总。”
他离开以后,何三元坚定的对老梵点点头:“藏羚羊。”

这句话的潜台词让老梵皱了皱眉头:濒临灭绝。杨林清不是什么稀有物种,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都明白,就是坚持以一种冥顽不灵的近乎单纯的态度面对他身边的人和事。这种理论上值得赞扬的态度一旦放诸现实,总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新鲜逗人劲。
杨林清是创意二部的文案。目前一部负责新推楼盘海地花园的宣传,二部负责城建集团的整体形象、业务宣传。给新盘作广告是个力气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要赶工赶日程,往往等着出稿了又要重新来过。因此一部从总监以下个个都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态势,整个部门以一种游离于广告公司本来就嫌不正常的时空外的节奏高速运作着。给集团做宣传是个消耗型工作,集团公关宣传部养了上下十多位大爷大奶奶,全部的工作就是给乙方的工作挑刺。因此二部通常的工作就是在一个硬广、一篇软文上反复重来持续磨蹭,磨得骂娘之后喘口气继续磨。
二部的总监是一个谢顶的青年男子,擅长夸夸其谈和说不到点子上,经常被杨林清轻轻一句哽得翻白眼。没几天何三元就把这尊佛送回上海去了。新总监下周才能过来天都,何三元事多应酬多,就请老梵这个挂名的“艺术总监”在这几天看着二部的工作。
好在也没什么事情,下一轮的宣传要等新总监过来跟城建的人敲定,目前手头上也就一个收尾的广告稿子,主图和文案都定了,就等着签字出稿。因此老梵“看着二部的工作”的任务顺理成章演变成了“看着二部的人”。

杨林清和二部的美指阿航都守在张叶的机器跟前,阿航圆头圆脑,跟前总监同样犯说不到点子上的毛病。杨林清倒不呛行说他,张叶那小姑娘被他指挥的恼了:“阿航你说得什么呀?刚才明明不是要这么改的。”阿航傻笑着不敢吭声。杨林清把传真过来的修改稿子递过去,“好了,小张,赶快把这个颜色调一下,下面的字体调大就行了。”
张叶换了个笑脸,“就是嘛,小杨一个人指挥就行了,阿航你回去坐着吧。”
阿航拍拍光头,不忿的瞪了一眼杨林清,那家伙毫无自觉的蹲在张叶身边,伸手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没有阿航的干扰,稿子很快就出了。杨林清拿打印稿给老梵看过之后,交给客户经理送去城建那边签字。
老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他:“今天没事了就回去吃饭吧。”
“好。”
“那我先回去定餐吧。”
“好,我很快也回去了。”杨林清跟他笑笑,低头收拾打印机去了。

老梵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三菜两饭,蚵仔煎蛋、干煸四季豆、清蒸鳊鱼。热气一点点消失,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此时黄昏已过,客厅里暗了下来。老梵不动如山的坐着,没有开灯,厚实的身形剪影在一室昏暗中透出颇为雄壮的凄凉意味。只有两只眼睛精光闪亮,跟暗夜里的狼似的。听见开门声音,老梵硬着脖子转过头去,推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怀里还揽着一个小姑娘。该小姑娘看见客厅里的黑影先是惨叫了一声,在开灯后,看见转过头来的老梵又是惨叫了一声。
搂着她的人还算镇定,他缩了缩脖子,走过来打招呼:“林总监是吧?我是影视部的傅以兴,也住这个屋的。叫我小傅就行了。”
事隔数日,老梵终于见到了杨林清第一天不止一次说到的小傅。

长发,发梢微卷并且挑了明艳的黄色,干瘦的面孔,睫毛很长,一对深陷的眼睛迷迷蒙蒙的,整个人看起来很“艺术”。傅以兴走过来,很艺术的斜倒在沙发里,顺便把他身边的小姑娘牵到一边的椅子上。他看着老梵面前的原封不动的冷硬饭菜呆了呆,终于想起来什么。
“对了,刚才我回去公司,遇见小杨让我跟你说,他临时要加班改个稿子,就不一起吃饭了。然后我去找个朋友给忘了。”
“哦。”
“要不让她去帮你热热?”
“不用了。”
傅以兴的小女朋友看着老梵还是哆嗦,拽着他要去房间里。他们刚走,电话就响了。老梵接起来,是杨林清的声音:
“老梵,不好意思啊,小傅都跟你说了吧。稿子还是要改,我们都在这边等着,你看你要不要过来再看一下?”
“好。”
“那你吃过了吧。”
“还没有。”
“刚好我们正定餐,帮你叫一份,一起过来吃吧。”
“好。”
老梵丢下电话,把饭菜托付给房间里的男女消夜。踩上鞋就出门回公司去了。

老梵到公司的时候,制作部里正闹哄得热烈。一群人团团围着吃盒饭,不知道是不是盒饭少油少盐嘴里太淡,有人提议讲带色的笑话来下饭。大家轰然应和。
老蒋被哄起来打头阵,他讲了个古旧的笑话:猎人跑到山里面去打熊,被熊给做了,猎人又跑到山里面去打熊,又被熊给做了,猎人再次跑到山里面去打熊,熊怒了,说“你丫是来打猎的还是来卖淫的?”
还没说完老蒋一张胡茬大脸就有点红,大家没给笑话逗乐,倒给他的样子逗乐了。有人起哄听过不算,看在他是主管的份上还是放过去了。
接着轮流讲了下来,笑一阵吃一阵,老梵也端着饭盒坐在一边看热闹。到了张叶那里,她红透了一张脸赖着不说,“人家是女生嘛。”“切——”立刻有人反驳:“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女生啊。”
张叶给逗急了,拽着杨林清的袖子催:“小杨小杨,该你了,你快接着说吧。”
杨林清一边努力保持饭盒不被她摇翻,一边说:“好吧好吧。”他讲的是有个妻子跟情人私会,正办事的时候老公回来了,情人从窗户翻出去,到大街上裸奔起来,有人问“你为什么裸奔哪”?他说“为了健康,可以让身体更好的呼吸”,人又问了“那你那里怎么还穿个透明衣服啊”?
讲完大家又起哄听过,太古老了!杨林清被哄得又讲了一个,刚一起头“从前有三个人流落到一个荒岛上……”就有人吼听过听过!再起头“从前有一群人飞机失事流落到一个荒岛上……”还是被吼了。杨林清笑着吼回去:“那就没有了,下一个!”
“不能赖啊!事不过三,你是第三个人了不能再赖了!”
“那我现在去网上找去。”
“不许跑!讲不出笑话叫两声也行!”阿航在一边撺掇。“好啊!”剩下的一堆流氓鼓掌欢呼。“滚!”杨林清作势给了阿航一脚。大家更加不依不饶,把张叶强制性请了出去,然后一起高喊:“小杨秀一个!”
老梵在一边捧着饭盒看着,一脸严肃。
“你们这帮贱人,”杨林清还在顽抗,“想听自己叫去!”“行了行了,这就不对了。”老蒋出来发话了。大家正觉得扫兴,他话锋一转:“小杨,你看大家都那么期待的,你就秀一个嘛。”制作部又给笑声掀翻了,大家开始一起拍桌子喊口号:“小杨,秀一个!小杨,秀一个!”“好了!”杨林清一挥手,绝决的清了场,开声吐气。大家围着一圈眼巴巴的听着。

杨林清只吊了一个略高的喉音,就听见“轰隆”一声,房间那头老梵连人带凳子滚倒在地上,饭盒也翻扣在一边。
制作部又静了,接着又给哄声大笑翻了过来。大家笑也笑得累了,赶着过去七手八脚扶老梵起来,收拾地下,也忘了找杨林清后帐。这顿饭热热闹闹吃了快一个钟头,终于消停下来各自干活去了。有笑得狠的,一手抓着鼠标,一手还在揉腮帮子。
杨林清搀着老梵回他房间,一路上还在脸抽筋。
“你行了啊。”
“好……”后半个音给吞在抽着的笑里。
“妈的,不用你扶着,你走吧。”
老梵作势踹走了杨林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揉着摔到的膝盖。他个子高,自己的重量压在椅子腿上,椅子腿又压在膝盖下面一块,着实摔的狠了。过了一阵,杨林清又跑回来一趟,他从楼下的小药店买了跌打膏药和药水。老梵接过来,总算平息了一点愤怒。
“要不要扶你下去看一下?”杨林清看着老梵膝盖下的青肿。
“不用。”
“那你等我下班扶你回去吧。”
“好。”

等到收工下班,已经是深夜了。杨林清扶着老梵从天星大厦出来,夜幕四合,空气清而冷,街上车也不见一辆,四下重重建筑一派静谧。在昏黄的路灯下,老梵深一脚浅一脚的迈着大步,杨林清跟在他身边,托着他一只胳膊,时不时低头看着他伤了的腿,就这么并着肩一步步的走回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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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梵,你觉不觉得你和小杨很像啊?”
“哪里?”
“你们是同一个生肖,刚好差一轮;同一个星座,虽然不同月份;同一种血型,小杨不知道他什么血型所以就算一样好了。然后,长的也很像。”
“胡说。”
“真的真的。身材是同一款的,不过你高一点厚实一点;长相也是同一款的,不过小杨清秀一点好看一点。嗯,其实仔细研究也不像,不过就是感觉像。气质像?兄弟像?夫妻像?”
“放屁。”
老梵说起屎尿屁的词来一直都是语调平和,吐字清晰。傅以兴的小女朋友听多了也不觉得他骂人,照样还在纠缠他和杨林清的相似性。老梵腿伤了之后有一星期窝在房子里,他其实想去公司,被杨林清谨遵医嘱严令他留下了。每天坐在家里除了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就是听傅以兴的小女朋友凑在身边唠叨。这姑娘忽然之间不怕他了,老梵留心看了一下,原来已经换了个人,比上次那个脸大,胆子也大了。

“所以你家人都在那边,然后也有工作,现在辞了职专门跑回国来读英语?”小女朋友一副偶遇外星来客的表情。
“我没有辞职,在这边也可以通过网络干活。回来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静下心看书学习。”
“在那边不是更有语言环境?”小女朋友还是坚持看外星人,老梵费劲的解释:“不一样,应试英语和日常的不一样。而且我要过了托福拿了证才方便回去读书,可以找个学校学编导或者摄影。”
“对了,小杨也在电视台干过!是不是编导?”小女朋友终于找到自己可以理解的话题了。
傅以兴下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老梵如蒙大赦一般看着他,他给了个“了解”的眼神,拽着还在喋喋不休让傅以兴来证明两人相似性的小女朋友回房间去了。

杨林清前脚后脚的也下班回来了,提了一包超市里买的菜,跟老梵研究晚上怎么吃。他们平常叫外卖的小馆子就在社区里,也没人能记住名字,说起来就是“楼下那家”。因为周围住着的都是白天黑夜连轴转的上班族,馆子也与时俱进,从中午一直开到凌晨,随叫随送。不仅服务周到而且物美价廉,唯一的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就是只有三样菜能吃。蚵仔煎蛋、干煸四季豆、清蒸鳊鱼。老梵不信邪,有次叫了个蒜茸芥菜上来,面不改色的吞完了之后,下一顿再也不肯吃“楼下那家”的东西了。
老梵腿脚不好,杨林清就买了菜回来,让他自己窝在房子里的时候煮着吃。由此发掘了两人之间另一个相似点,都擅长大锅乱炖。基本上就是把冰箱里有的东西任意排列组合丢进锅里,然后有面下面没面煮一锅菜。傅以兴的小女朋友经常面带惊恐的望着他们煮出来的东西,拽着跃跃欲试的傅以兴逃出去吃饭。
傅以兴和小女朋友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讨论今天晚饭的具体组合,土豆、鱼丸、番茄、苹果、葱、两尾小鱼还有三块公仔面一一摊在厨房的柜面上。从厨房的门口看过去,两人一前一后的站着,专注的盯着手底下的东西,一个厚重而洗练,一个轻逸而平淡,弥散着微妙的相似和相异,精彩如画。

“我们出去吃饭了。”傅以兴把扒在厨房门口一脸痴迷的小女朋友摘下来,提出去了。
杨林清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忙着打火煮水,老梵正在洗鱼,他看看一拖一走出去的两个人,心有余悸的问:“她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估计快换了。”
“老是这个样子?”
“我刚住进来的时候他每晚上换一个,跟他说过一次,就不怎么带回来了。”
“小杨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
杨林清想了想,出于礼貌问了回来:“老梵你结婚了吧?”
“没有。”
“为什么?”
“不想。我生活不安定,不是适合结婚的人。”
“哦。”杨林清忙着煮菜下面,老梵那头油也热了,把鱼丢进去煎。话题绕回饭菜上面,都没再问下去。

这种下了班一起大锅乱炖的安逸日子其实没多少回。临近“五•一”,买房卖房的黄金周,也是房地产广告打仗的高峰期。城建的集团优惠宣传从4月中旬就开始了,越到节前越变本加厉,预定的阶段性广告,突然插进来的临时任务,让创意二部和一部一样走上了更加脱线的高速运转。杨林清在房子里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飘忽不定,偶尔在下班时候回来也是一个通宵之后的第二天,睡上几个钟头就又跑去开工了。
老梵也没闲着。他养了一个星期的腿之后,就被天都旧日认识的男男女女抓去聚餐泡吧了。赶场一样,上顿接着下顿。老梵这趟回天都是想图个清净,因此到何三元这里来躲闲。但是现代信息社会想不被人找着似乎不大可能,开始还可以用腿伤来推饭局,后来被那帮人骂得狠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出来赶场吃饭。食之无味,观之生厌,老梵只好深思恍惚的坐在饭桌边反覆构思一大锅香喷喷的乱炖。
再次出现在公司是被何三元给找去的。

老梵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创意部还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场面,转头去了制作部,这里也是难得的人丁单薄。老蒋一张憔悴的胡茬大脸笑起来有点仙气:“到下午人才会陆续过来。”
“小杨不是已经上班了?”
“他啊,一早把客户的老总给骂了,又被老何叫去谈话了。”老梵掉头要走,被老蒋叫住了,他指指旁边一台机的屏幕,问:“是你拍的吧。”
那台苹果面前站着创意一部的小个子总监,秀发披肩,细眉细眼,他从一直盯着的屏幕上回过头来,对老梵笑着点点头。屏幕上是老梵早年在天都和何三元一起捣腾广告公司的时候拍的硬照,一个餐馆的广告图片。老梵也点点头,转过来就往何三元的房间走。

“正找你呢。”何三元放下电话,“一部要出精装限量版楼书,图片先用数码机拍了,现在文字版式都出来了,就等着找摄影拍片子填进去。”
“找我太贵了。”
“我也觉得。不过温琦,就是一部总监认准你的活了,请款都报了,然后跟我死磨硬泡的。”
“我没时间。手头还有工作,然后十月就要开学了,单词还没怎么背。”
“就一天,楼盘也不远,前后加起来拍6个钟头差不多了。赚点钱没什么不好。”
“好吧。”老梵点点头,问:“小杨呢?”
“出去了。这小子看着文文气气的,一点不省事。”何三元一脸赞扬的样子骂着。杨林清早上过来跟客户经理一起去城建那边提案,那边公关部一群人出去饭店吃早餐,事情急,两人只好赶到饭店去。是一个软文稿子,一桌子的人传看一遍,个个说了不同的意见,后来老总一锤定音:就这么改了!完了很慈祥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改了吧?杨林清实话实说:不知道。当时老总脸就黑了,指着下属的一群骂了一通,后来副总直接把状告到何三元的手机上。
“就这?”
“屁大点事情。我还觉得小杨干得不赖,这帮鸟人欠人给冷脸。”

给冷脸的后果就是给自己惹麻烦,城建那个副总现在正搬了椅子坐在杨林清后面看着他改稿子。副总冯小姐年过三十,装容浓重,灰色套装紧裹着身体,一双大腿费力的搭着伸到杨林清椅子一侧。因为还是没有具体的修改意见出台,杨林清只好把能改的全改了,然后对着满目疮痍的稿子郁郁寡欢。身后的女人还在指指点点,杨林清转过去一脸严肃的说:“要不您先去会议室那边休息一下?”
冯小姐嗖的站起来,怒气冲冲的瞪着杨林清:“你下班前改完!改完打印送过去给我看!”还是怒气冲冲的去了前台那边的会议室。

老梵凑过来,杨林清抬头看见他,笑了笑。他精神很不好,几天不见脸瘦了一圈,眼下见青,笑容苍白而虚弱。
“你拍的片子很好啊。”
“很久以前拍的。”
“你是美指出身的?”
“不全是,最早干广告的时候公司人少,什么都干。”老梵看着他眨眨眼,晃晃头,有点扛不住想睡的意思,“昨天又通宵了?”
“5点回去睡过一会儿。”
“困了就休息一下吧。”很自然的伸过手去,手插在软而滑的短发里,指肚慢慢揉按着头顶的穴位。手底下的脑袋僵了一下,本能的一偏又乖乖的偏回来,跟着手指的按摩前后舒服的晃悠着。
“老梵,你从哪学的?手艺不错哦。”杨林清闭上眼睛,嘟嘟囔囔的说着。

边上有人拉长调子咳了两声,是二部新到的总监聂从江,阳光青年一枚,且高且帅。他看着同一角度抬起头来的两个人,笑着说:“小杨你挺滋润的嘛,还有专门的按摩师傅。我被老何电话吵起来就往公司跑,还以为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杨林清嘿嘿的笑,老梵拿出按摩师父的样子笑着问:“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双手十指一合,格格作响。聂从江赶紧陪笑:“不用,不用,你们继续。”
“不用了,赶着出稿子,老梵谢谢你啊。”杨林清又对着屏幕奋战去了。聂从江去会议室应付冯小姐,老梵回自己的小房间背单词。

到了下午,老梵又出去赶了两个饭局,吃完闹完从火锅城出来快凌晨了。老梵站在街边想想单词书忘在公司,又跑回去一趟。在电梯里遇见拿着打印稿走人的冯小姐,顶着一天下来的残妆和黑眼圈,在电梯煞白的灯光下,活似鬼魅。进到15楼,一部正聚在小会议室开会,二部的人正收拾东西要走。老梵拿了单词书过来没看见杨林清,抬头一望,聂从江朝吸烟室指了指。
吸烟室是开在前台和窗户之间夹角的一个小玻璃房,堆着不少绿色植物和烟灰缸,靠窗台还有三只高脚椅子。杨林清不抽烟,就是站在窗户前面,玻璃反光,他把头贴上去望着窗外的景致。
“想什么呢?”
“忽然觉得,没什么意义。”
“回去吧。”
“好。”

一路上杨林清都有点半睡半醒的,头往下栽,老梵抓着他手臂,几乎是把他提回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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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去海地花园拍片,预定中轻松的六个钟头结果变成了长达一天的灾难。
准备在“五•一”期间开盘的海地花园大半地方还是一片狼藉,不是周末,也有心急的买家跑来看房子。从社区、园林到样品房,没少了人。也不知道是客户部那边没说好,还是城建的上下沟通出了问题,楼盘负责人员对拍片完全采取不合作态度。后来同去的温琦直接给了电话楼盘宣传部老总,总算解决了人事问题。
接下来遇到的就不是电话能解决的了。早上还万里无云的天到中午阴下来,赶着在外面拍了一圈雨就下来了。刚刚把器材抢进楼里,外面已经是暴雨倾盆。拍完样板房出来,雨还是不见小。眼看着天越来越黑,一堆人都饿慌了,索性把器材寄存在楼盘,冒雨往回跑。
社区大巴只到科技园区中心花园,大雨天打不到车,老梵只好用外套裹着自己的相机包跑回房子。

老梵打开门,湿淋淋的站在玄关检查手里的相机包,确认安全之后就开始脱鞋袜、长裤和上衣,把一堆湿衣服团在一起拿住往卫生间走,打算扔洗衣机里。老梵迈了有6、7步,正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反应过来沙发上有个人。杨林清正一声不吭的坐着,瞪着眼睛看他。
傅以兴的小女朋友早就不在了,天气渐暖,三个男人住一起衣服穿的也就随便起来。不过这么现场秀的脱剩一条底裤并且被这么看着,还是非常奇怪。
“在啊?怎么不出声的?”老梵保持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刚才叫你了,你忙着看手里的相机没听见。”杨林清的声音轻的跟蚊子一样,脸色也有点不对。“不舒服了?”老梵迅速处理了手里的衣服,胡乱擦干,套了T恤短裤跑出来看他。
“不会发烧吧?”
“没有,就是睡不着,可能神经衰弱吧,你小声点。”
“又连着通宵了?”
“嗯。”
“用不用我把你敲晕了?”
“滚!”
还有力气笑,老梵安心的拍拍他,“去洗个热水澡吧。”老梵住的主卧有一个带浴缸的卫生间,外面的卫生间是淋浴的,热水器坏了半个月了,好在天气暖和,三人都是冲冷水,也没人想起来修修。老梵去里面那间放好一缸热水过来拽他去泡,杨林清揉着头挣扎不去,嫌晕,被老梵一把推进卫生间里了。

“老梵?”杨林清从门里探出头来,“你刚才淋透了吧?要不你先洗?”
“我去冲冷水,我又不神经衰弱。”老梵头也不回的往另一间走。他冲完又洗了衣服也没见杨林清出来,敲敲门没什么动静,怕出事还是推门进去了。
果然睡着了。还好是浅盆浴缸,不然不淹死也够呛了。水里的人一只手搭在浴缸外面,头歪在肩膀上,赤条条的造型跟某个名画有点像。脸上没了眼镜,显出深黑的眉睫来,也更见清瘦。老梵双眼有点发涩,用劲眨眨。水早就温凉了,不捞出来是不行的,但是以以前的经验,稍微动弹,他肯定就醒了。

老梵站在浴缸边上沉思良久。伸出手去碰碰肩膀试探一下,没动静,看来这回睡沉了。手臂从肩头伸过去,绕过颈后,环住了。皮肤沾着水,碰触起来十分滑溜。
另一只手伸进水里,探手到腿弯要抱他起来。
还没抱离水,杨林清就醒了,在凉水里打了个哆嗦,眼睛一下子睁的贼大,望着凑在跟前的老梵诧异莫名。
“你在干什么?”
“抱你。”
“唉?”
“抱你回床上睡觉。”
“啊?”
“你在浴缸里睡着了,会着凉的。”
“谢谢,我自己回去行了。”
杨林清接过浴巾,擦干了出来,脚一沾地就有点打滑,随手抓着一边的老梵撑住。凑的近了,觉得他呼吸有点粗重。
“你也累了吧,要不你也洗个热水澡睡觉吧。”
“我冲冷水。”老梵的回答也有点粗重。杨林清浑浑噩噩的瞌睡脑子分辨不出他的语气,跟他笑笑,回房睡觉去了。

一夜无梦。

早上杨林清出了房间,发现老梵似乎完全没睡觉,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中间,膝盖上端端正正摆着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天没亮透,客厅里的光线还似明似暗的暧昧着。青灰的屏幕荧光打在老梵脸上,惨淡的不象话。
杨林清吓了一跳。凑过去问:“干什么呢?”
“遇到一个网友找我聊天,一直在讨论政治和宗教问题。他太偏执了,说不通。”
“所以你就跟他聊了一晚上?老梵你该不会加入什么邪教组织了吧?”
“没有。他说服不了我。”老梵头也不抬,还在认真的敲字。
“那你继续挽救迷途的羔羊吧,能救一只是一只。我走了啊。”杨林清拍拍他,返工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一天又通宵人迷糊了,老梵当天的大锅乱炖技术水平失常。中午他把鸡脯肉、番茄、黄瓜、芫荽煮进锅里,意犹未尽的丢了两片菠萝和香蕉。吃完就倒了。上吐下泻到后来有点脱水,勉强挣扎到社区医院去打点滴。两瓶打完人精神了,肚子饿的慌,想问护士要点医院的盒饭,被瞪了一眼之后无情的拒绝了。
老梵躺在病床上,目光灼灼的盯着邻床的小孩摊开一堆的零食,小孩老妈还在不停的剥桔子。另一边的邻床从来就一脸痛苦的哼唧着,到现在也没消停。老梵颇为心烦意乱。中间何三元给过一个电话问昨天拍片的事,听闻老梵生病先是狂笑了一番:你丫几时这么娇弱了,然后又安慰了一番:林妹妹你好好养病啊,要不要我派个丫鬟过去伺候。老梵严肃的回绝:放屁!
第三瓶点滴快打完的时候,电话又来了,信号不好,电话那头也有点吵,声音隐隐约约的,轻而暖。
“老梵,没事吧?”
“没事。点滴快打完了,就是有点饿。”
“就在社区医院是吧,要不等下我过去看你,顺便买点白粥带过去。”
“不用,就完了。”
“那你不要乱吃东西啊。”
“好。”
……
老梵回到房子天已经擦黑了,心里期待着什么,顾不上吃饭就走回来。房子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的白粥,还温热着。从旁边捡起一张字条,秀挺的小字:回去加班,粥凉了自己热一下。吃过就扔了吧。
白粥是极好吃的。

再过两天就是“五•一”,老梵生病没再去公司,也没怎么看见杨林清。智美的加班状况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全体绷紧了耗着,城建那边有个风吹草动这头就人仰马翻的开工干活。忙得骂娘都没功夫。一点点熬到了30号晚上,一部还有一个硬广等着输出。二部这边还在修改一个描述城建“全盘飘红”的软文稿子。都是零碎活。
起头的是聂从江,他在制作部里横瘫在椅子上候着看稿。听见下班的正点钟声响了,忽然起来振臂一呼:“兄弟们,晚上去唱k啊!”
轰然响应,有个别不同意见的也都给灭了。
收了尾,一群人呼啦就散出去,凑着打的直奔K厅。何三元对此次集体活动表示支持,并不惜与行政莫小姐日后扯皮的代价批了款给他们玩去。何三元本人非常遗憾的不能参与,城建那边还有饭局要去。大家为了公款吃喝的安心,提议再找个头儿过来,就是挂名艺术总监林梵了。

老梵接到聂从江的电话,被里面嘶吼乱叫的背景音吵的心惊肉跳。“林总,老梵,亲爱的,过来玩嘛。”聂从江的声音从发嗲瞬息转到慷慨激昂,“不给面子是不是?你看人家温琦,女朋友来了都丢在房子里,这才是义气啊。”
“我吃坏肚子了。”
“噗嗤。”电话那头怪笑了一声,接着离远了喊,“小杨,小杨,丫不过来,你跟他说!”
“……”
“老梵么?要不过来吧,难得大家凑一起。不舒服不要喝酒就行了。”声音不大,听得却清楚。
“好。”
杨林清关了电话递回去,聂从江冲他竖了大拇指,“还是咱们家小杨有魅力啊。”“滚你的,还没怎么喝就高了?”聂从江桀桀的笑,揽住他就要灌酒。杨林清手一错,捏住他手掌反背过去。聂从江当即惨叫起来:“大侠,小的再也不敢了。”那边阿航和张叶拿着话筒正飙到一个高音,包房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老梵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喝的有点了。老蒋拿着话筒深情款款的唱“万水千山总是情”,制作部的小子们凑在他后边和音伴奏,阿航还有一部的文案醉倒在沙发一头,美指正抓着客户部的人拼酒。聂从江和一个女客户主任眉眼来去。沙发跟墙的暗角里,温琦抱着个人亲在一起,看样子倒是认识的,制作部的张叶。房间里光暗,看去一片鬼影憧憧,明明是这些人又不像这些人。杨林清靠门口坐着,看见老梵进来,提着啤酒罐子打了个招呼:“来啦。”
“喝多了?”
“没有,我们继续。嘿嘿。”他醉酒醉的倒文气。
“老梵亲爱的你来啦!”聂从江展开手臂扑过来,他也喝的差不多了,一张俊脸红的透彻。老梵一躲,他绊倒在杨林清身上,顺便抬手捏住他下巴就笑起来,“小杨啊,给哥亲一个。”杨林清想揍他,酒醉后身体反应慢了一拍,眼看着一张红艳艳的嘴就凑过来。老梵从后面提起他丢一边去了。“小气鬼!”聂从江哭喊了一回,又找别人亲去了。

喝到临晨。一个个闹得不似人形,还有勉强站着的,拖着醉死过去的分头打车回去。老梵抓着杨林清出来上了车,也不等住一栋楼的过来凑,就让司机开出去。杨林清很有酒品,醉了不吵不闹,靠着个东西就睡。这东西现在是老梵的胳膊。
后座上,老梵正襟危坐。杨林清蹭在他肩头,靠不牢,脑袋一下一下的打滑。一个转弯,脑袋终于滑开了,老梵大手展开又拨拉回原位。身边的人哼唧一声,稍微清醒了一会,突兀的就来了个问题:“老梵,你喜欢男人?”
“不是。”
“哦。”蹭蹭又睡过去了。
“我喜欢……”
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总觉得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对话,抬头朝镜子看看。镜子没擦,灰蒙蒙的糊着什么,里面隐约映着后座上一高一低两个人影。高的那个低下头去。司机师傅睁大了眼,那的确是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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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放长假不出去玩?”
“不了,想休息一下看点书。而且4号、7号都要过去加班。”
“好。”
“老梵,你笑得很淫荡啊。”
“放屁。”
小傅放假前就不见人影了。老梵和杨林清即将展开认识以来最长时间的相处。不过老梵显然忽略了一个可能,屋里的人不出去,外面的人还是会进来的。

老梵想起来被问到女朋友的问题时,杨林清的回答是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的。不过,没想到的是那个停顿会具化成眼前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致,我同学。从上海过来的。”杨林清模模糊糊的介绍,神情有点不自然。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十分娇小,一张小圆脸雪白粉嫩的,眯着眼笑,眼里汪了两潭晶亮的水。
“你好。”老梵周到的点点头。

这个不速之客从1号下午到了这里就一直跟杨林清粘在一起,聊天看碟打游戏,坐在沙发上,一点点就往杨林清靠过来。杨林清一边不着痕迹的躲着,一边问十句答一句不咸不淡的跟她说话。
老梵本来落地生根的坐在沙发一头,实在觉得无趣,站起来往外走。“老梵,”身后叫了一声,回头看过去,那表情接近楚楚可怜的意思,“一起吃饭吧。”
“好。”
杨林清终于脱身出来,跟老梵一起站在厨房里琢磨今天的食材排列组合。问起怎么不出去吃,杨林清皱着眉头回答:“谁知道她?说想吃我做的。”“不是你女朋友?”“分手了。”杨林清又补了一句:“她提出来的。”

不是什么稀罕故事,大学时代的爱情,毕业之后的分离。下定决心到了她的城市,结果还是分手。理由也没顾上听,匆匆的就外派到了千里之外的城市。
到现在,李致一个人过来,到了地头才给杨林清电话。耗了半天,也不是要复合的意思,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老梵沉吟了一阵,杨林清戳戳他,“该丢面了。”“好。”
两个人的杰作端上桌,李致的脸色还是青了一下。“你们每天就吃这个啊?”“嗯。做起来比较方便,而且营养搭配也很合理。”李致又眯着眼笑,“好啊,我来尝尝味道合不合理。”一顿饭倒吃的其乐融融。吃完李致要刷碗,杨林清奇怪的睁着眼,老梵抢着去了。

到了晚上,杨林清把李致安置在自己房间里,抱着个毛巾被出来睡沙发。李致半掩着门,脸藏了一半在门后,低着头叫他:“哎。”
“怎么了?”杨林清回过头,“嫌热就开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里。”
李致摔上了门。

杨林清皱着眉头过去沙发上铺开枕头被子。老梵在一边看着他,问:“你就睡这里?”“是啊,小傅的房间跟猪窝一样,我可不想睡。”“那去我房间一起睡。”“你只有一张床。”“那我过来一起睡。”
“老梵?”杨林清瞪着眼看他,“你怎么会以为沙发比床面积大的?”
“所以,还是去我房间睡。”不等杨林清想明白这个结论的逻辑,老梵抓着他就往房间走,一边警惕的说,“别动手啊。我可不是诱拐良家妇女。”杨林清正在考虑是锁住他脖子还是扭肘关节,闻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好吧,我是去眠花宿柳的,你明天一觉起来哪疼哪痒可别后悔啊。”
老梵嘿嘿的笑。

两个人四平八稳的躺在一张床上。中间的楚河汉界足够再塞下一个人。老梵听着身边人轻而缓的呼吸,伸手拨拉他。“干吗?流氓。”“我怕你掉下去。”“老实点,不然强奸你!”“老子不怵!”“……”“你倒是来啊。”杨林清翻身起来,手臂摁在老梵身侧,端详半天。他没带眼镜,看人就凑的很近,熄了灯的房间里,对望着的两双眼都是精光闪亮的。杨林清终于直起身,十分严肃的说:“老梵,其实你挺有贱人气质啊。”“放屁。”

杨林清因为前一晚上醉酒的关系,早上很晚才起来,头一直隐隐的疼,这会说着话始终睡不着。老梵爬起来给他揉了半天脑袋,然后又揉肩膀、胳膊、脊椎,捏到腰上的时候,被杨林清一个背摔放翻了。老梵个子高,人摔在床上,腿磕在床头柜上,弄出好大动静。两个人对着呆了一阵,都大笑起来。
隔壁房间也有了动静,李致似乎被吵起来了,拽开门,开了走廊灯。两人望着门隙里透进房间的灯光,不约而同的噤了声。灯亮了又灭了,隔壁的门关上。杨林清倒头躺下,老梵也睡了。临睡前迷糊着伸出手又拨拉他一回,真掉下去磕着还是很疼的。

杨林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脖子疼。老梵正以熊抱的姿势把他揽在怀里,头枕在他的肩窝,脖子扭了。“喂,”没好气的喊他,老梵眼也不睁的哼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你丫拿我当抱枕哪?”
“我从来不抱抱枕。”老梵睁开眼。
“老梵,”杨林清表情怪异的看着他,“你东西起来了。”
“哦。”
老梵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两具身体隔着棉布睡衣贴合在一起。室内很静,有一种暧昧和濒临龟裂的张力在蔓延。
“松开。”
“好。”
两人默默无声的收拾完毕,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杨林清推开门。李致站在门口,她睁大了眼从老梵看到杨林清,再从杨林清看到老梵,接着一脸泫然欲泣的掉头走了。剩下两人面面相觑的站着。

早餐是老梵买上来的豆浆油条,李致一直沉着脸,抓着一根油条一点点撕开丢在豆浆里。忽然冒出来一句:“昨晚,动静太大了。”
“哦,下次注意。”老梵不动声色的回答。
“不是!”杨林清站起来大叫,“不是!”

事实上,这个长假的混乱才正要开始。还没等三人商量出来要带李致去哪里玩。何三元偕同夫人敲开了他们的门。何夫人从上海过来度假,留着齐耳短发,粉色休闲上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比李致更像刚出校门的学生。她挂在何三元的胳膊上跟大家一一打招呼,对着老梵说:“你怎么都没变啊?对了,有人来看你哦。”
老梵嘴角抽着笑:“你来看我?”“装什么?方小白啊!”

从门外又转进来一个人,黑色宽脚裤子,驼色细麻纱吊带,松松挽起的卷发精致的糅合了妩媚和大气。她站在门边上,挑着眉对老梵笑:“好久不见。”
“老梵这是你女朋友吧?好漂亮啊!”李致抢着大声说。
“他姘头。”何三元补充。
“放屁!”
“扯淡吧你,”方小白啐了何三元一口,“他姘头多了去了,数也数不到我啊。”
“我没有姘头。”老梵拒不承认。
方小白凑过来伸手摸老梵的寸头,她中等个子,踮着脚尖刚好手够到他后闹勺,整个人就有点挂在老梵身上的样子。她就以这个姿势拍孩子一样拍拍他脑袋,一脸慈爱的问:“乖啊,你紧张什么?怕你亲密爱人听见?”
“我没有亲密爱人。”老梵拉开方小白的手。
方小白格格笑着,到一边跟好奇心大炽的李致以及何三元夫人一起交流老梵姘头的八卦。何三元陷进沙发里看着夫人呵呵笑。老梵回头看了杨林清一眼,看不出什么阴晴来。

三个女人一见如故,六人也就一起上街去逛了。走了一条步行街何三元就嫌累,带着夫人先去通宝河边上的茶楼歇着,等他们逛完了一起晚餐。于是方小白一手揽着老梵一手抓着李致,李致空着的手挽着杨林清,四个人就像连体怪物一样在天都的闹市街头阻碍交通。在购物中心,方小白领着李致一家店一家店的逛,老梵和杨林清一边一个站在门口。在地下音像市场,老梵和杨林清一式一样的并排蹲着拣打口碟,方小白和李致倚在一边的柜子上交头接耳。一天逛下来,四人之间和睦非常,横纵交叉的关系都有点微妙的欣欣向荣。

晚上六人一桌吃饭,何三元跟老梵一搭一挡的讲些年轻时候在天都创业的旧事,水中凉亭里的办公室,一张海报收了他一大笔的傻逼客户,带着钓鱼杆和凉席来实习的大学生还有用凉席裹了被子扮死人扛出去在深夜的马路上狂奔……听得四个人笑出了四种花样,饭菜撤了下去接着喝茶喝酒,一直聊到饭店关门。

从饭店出来,四个人按照一天下来的惯性搀住了并排走,笑的太久,喝酒的没喝酒的都有点微醺的意思。夜间的长街车流望去一片流光迷离,踩着的步子是虚软的,只有臂弯里的手臂暖而实在。
远远的听见何三元在后面喊:“妈的,四个傻叉别往前跑了!还回不回去了?”
四人顿住,互相望了望都觉得好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杨林清、李致和何三元夫妇一起打车回阳光花园。何三元作为内务总监在阳光花园独自占据了一套公寓,但是方小白不肯打扰何三元夫妇团聚,因此住在天都酒店。送她回去的任务责无旁贷的交给了老梵。
临上车,何三元意味深长的对着老梵说:“好好聊聊,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老梵跟着方小白下车进了酒店。方小白推开门,踢掉鞋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交代老梵自己招呼自己,直接就去了浴室。老梵站在天都酒店29层的落地玻璃跟前,头抵在玻璃上,专注的看着天都繁复而寥落的夜景。
白天的时候,一起守在门口等两个购物狂症候发作的女人,老梵抬头看杨林清,张口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后来杨林清抬头看老梵,看了很久。两个人就那么一左一右的静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如同上演后现代的剧目。哑剧。
“还在啊?”方小白从浴室出来,揉着吹的半干的头发。“我累了要睡觉了,你看够了要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方小白横倒在床上,裹进软呼呼的被子里。闭着眼睛沉息良久,终于发现累过头了睡不着。她沮丧的爬起来点了烟,看着老梵一动不动的背影。这个人,说朋友少点,说情人过点,就这么不三不四的暧昧着,枉担了虚名一样。方小白小心翼翼的吐了一个烟圈,在心里骂出一句脏话。

后来老梵转过来跟她说结婚。后来方小白问他你真的喜欢他?默认了。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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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梵在天都酒店滞留了两个半钟头,算上往返路程,回到房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三点。杨林清还没有睡。

没开灯,杨林清坐在沙发上,曲着一条腿,胳膊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直对着电视,正在放一场散打比赛。为了不吵到睡下的李致,声音放的很小。只有不断切换的画面在杨林清脸上变换映出的光显示着赛况的激烈。
“回来了?”杨林清头也不转,“还以为今天可以占你的床睡。”
“走。”老梵一把拉起他就往卧室走,杨林清反手捏住他小臂从肘关节往后拗,一拳就掏在他肋骨上。老梵痛的弯了腰,揉着伤处喘息一阵,回头瞪他,杨林清略显心虚的低头。老梵两手抓住他两个手腕钳实了,硬是把他拽到了房间里。

老梵摁着杨林清坐在床边,蹲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面对着面,说:“小杨,我喜欢你。”反应意外的平淡。杨林清微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于是老梵又加了一句:“我们做吧。”

要制伏一个练过四年散打的人并不是轻松的事情,尽管是业余的,可是杀伤力不小。好在他怕吵起隔壁的李致,还记得要动静小点,大动作的绝招都没出来。老梵也不知道吃了几拳几脚,终于凭借身高和体重的优势,四肢平展的把他压倒在床上。
手摁住手,腿抵着腿,老梵整个人覆在他身上。杨林清喘着气压低了声音骂出来:“你他妈的滚下去,重死了!”老梵直接用嘴堵住了他的声音,不是嘴对嘴的碰触,是唇舌并用的吻,湿热而深情。杨林清堵在喉咙里的句子以一个压扁了的鼻音逸出,异样的性感。老梵的吻受了鼓励一般愈发缠绵起来。

老梵终于松了口,意犹未尽的抬头看着杨林清。他紧皱着眉头,无所适从的样子。红晕从耳畔染过整张脸,在宣纸上朱砂泼墨一般,苍白而艳丽。老梵轻柔的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手脚都占着,用嘴叼住他的眼镜丢过床下去。一点点细吻着眉头、眼睫、鼻子、脸颊,疼惜和依恋的吻。
杨林清并不挣动,几乎是温顺的由着老梵亲吻。
老梵哑着嗓子问:“小杨,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停顿的间隙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杨林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老梵的兴奋之情直接传达到下身,杨林清脸也青了。老梵松开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不能接受这种事情?”杨林清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硬着脖子思考良久,声音出口有点走样:“算了,别压着我。”
“不行。”老梵一口否决了。又把他两只手摁回去,在嘴上咬了一口,半哄半威胁的说:“试试吧,试试做一回好不好?”
杨林清有点无奈的闭眼转头,老梵欢喜无限的扑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杨林清发觉自己又被老梵扒拉在怀里,而脖子毫无意外的扭了。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隐约听得见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音。杨林清勉强蹬开老梵,低着头穿衣服。老梵从背后扒过来,双臂环过肩膀抱住他,他系一颗扣子,老梵就解一颗。
“滚!”杨林清涨红着脸,骂得毫无气势。干脆站起来穿衣服,老梵滚倒在床上看着他,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妈的,起来了!”
两个人凑在卫生间里磨磨唧唧的收拾洗漱,老梵的不间断骚扰让洗脸刷牙的每一个步骤都持续耗时。最终杨林清用暴力终结了发情男的白日求欢,丢下捂着肚子的老梵出门了。

尽管小心收拾了半天,先后到达客厅的两个人样子都有点奇怪。杨林清长袖衬衣扣的严丝合缝,行止谨慎端正。老梵脸上挂着大块淤青挪出来,一边还揉着肚子。李致只瞄了他们一眼,木无表情的转头去接着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的按下去。
“不好意思,昨天睡晚了没起来。”还是老梵先打招呼。
“哦。”李致应了一声,“刚才小白打电话过来,等一下一起去吃饭吧。”
“好。”老梵转头看杨林清,偷偷伸手过去握了握。

三个人去天都酒店接了方小白,继续前一天的四人冶游。见面的时候方小白但笑不语的看着老梵脸上的伤,接着转过头对着杨林清笑,杨林清脸又红了。这天他们拣着人少的地方去,把天都周边的公园花园动物园全部逛了一圈,到晚上逛的有点人仰马翻,在路边找了个店进去叫了一桌子,几乎是上一个菜就风卷残云一样吃个干净。李致一天都有点郁郁寡欢的,喝了点酒下去终于笑开了,一笑就刹不住,从饭店一路笑回阳光花园。
本来老梵还是要送方小白回去,方小白看看后头架着李致不停帮她拍背顺气的杨林清,笑着问:“老梵,脸上疼不?”“嗯?”“你要再去我那看一回夜景,明天整张脸都得青了吧。”“放屁。”“行啦,”方小白踮着脚拍拍老梵,“跟他回去吧。”

李致到了房子又开始哭,抓着杨林清的手不放,杨林清哄她躺下,老梵在一边端水递毛巾,闹到半夜才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关上门出来,老梵拉着杨林清进了房间,张臂用力抱住,杨林清也默默拥住他,在一天的对望和分隔之后,汲取彼此的温暖。
“老梵?”杨林清慢慢觉出不对,拉着怪腔问了一声。想松手走人,老梵更加揽结实了。“本能。嘿嘿。”“禽兽。”

四人的悠长假期还在持续,老梵和杨林清白天陪着两位女士四下逛悠,晚上继续隐秘而快乐的二人世界。有时杨林清会望着床对面的墙壁发呆,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里是过往的一段记忆,那种鲜明的疏离把禁忌和沉沦推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步。杨林清是有些发抖的,于是老梵吻住他,用温热的体温把他拉回现实。一天天的,沦陷在一种深刻的情绪中,应该是爱吧。

6号的晚上,四个人逛累了,下了通宝河的轮渡,在老城区那边的河岸,提着啤酒零食排排坐在石凳上看河畔夜景。夜间的水是乌黑的,波浪里闪着明灰色的光。近岸的水里倒映着河畔一线流光,五彩斑斓。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城市遥不可闻的丝丝喧嚣。
李致走到河边的栏杆跟前,弯腰看脚下的河水。杨林清过去看着她。李致回头对他笑,眯着眼,水盈盈的。
“没事吧?”杨林清犹豫着问。
“没有。我要结婚了。”李致盯着水面,波光在圆溜溜的眸子里闪烁。
“哦。”
“本来不用这么赶的,我有小孩了。”
“哦。”
“就是想来看看你,很傻叉哦。”
“没有。”
李致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小杨,你真的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别人不介意的你介意,别人介意的你倒不介意了。真是,我怎么就把你给丢了呢?”李致伸手去摸杨林清的脸,接着抱住了他,凑在他耳朵边说:“你说他会不会吃醋?”杨林清几乎要脱口而出老梵的那句经典用语了。结果还是忍住,轻轻推开李致,“别闹了。”
李致仍是笑,揪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老梵和方小白坐在石凳上,老梵看着他们,方小白看着老梵。手里的啤酒见了底,方小白又拿了一罐出来,拉开就喝。
“别喝这么多了。”老梵头也没回的说。
“关你屁事。”到底骂了一句。

长假的最后一天,杨林清一早起来回公司加班。李致慢悠悠的踱到公司楼下,后面跟着提行李的老梵。拨了个电话上去,杨林清匆匆赶出来。
“这就走了?不早说,还以为你跟方小白一班机。我刚请假了,送你。”
“不用啦。”李致拉着长声,撒娇一样。“你走不开就忙你的去,老梵送我。”
站在一边的老梵宽厚的笑笑。李致斜了他一眼,笑着撇撇嘴,接着就扑到杨林清怀里,手臂环在腰上,头埋在肩窝,紧紧的拥住。杨林清拍拍她,她闹着不起来,最后在他手臂上狠狠抓了两把,掉头就走了。老梵提着箱子追上去。杨林清站在原地呲牙,她留着尖指甲,掐起来还真疼。

杨林清傍晚才加完班,在房子里看见送了李致回来的老梵倒是毫发无伤的,微微有点诧异。接着他们就一起送方小白去机场。老梵去换登机卡,杨林清和方小白坐在一边的长排椅子上等着。方小白手里绕着一个打火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抬手丢在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小杨。”方小白侧头打量杨林清。
“怎么了?”
“我发觉你很好看呐。带着眼镜好像就是五官端正的样子,摘了眼镜看很漂亮。因为你眼睛很漂亮。”
“谢谢,你也很好看。”杨林清哭笑不得的回答。
“我说真的啊。”方小白看着他泛红的脸吃吃的笑。

进候机厅的时候,方小白转过身给了老梵一个拥抱,接着凑到杨林清跟前,略略抱住,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杨林清听得表情十分怪异。老梵张着耳朵,还是听不清。
送走了方小白,老梵看了杨林清半天,他也没有说的意思。老梵于是死心。

多年以后的一个越洋电话中,方小白大笑着告诉了老梵那天她在杨林清耳边说的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别给他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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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老梵抓着杨林清的手往回走。这个长假走马灯一样的转着往日现时的诸人诸事,一片混乱里柔情蜜意也像水中虚浮,甘美非常却不尽真切。老梵又抓紧了他的手,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相处了,而长假也只剩下一晚了。老梵几乎是心急如焚的想回到房子直奔床第。

出机场门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小杨?”回过头去,旁边站着一个年近三十的女的,黑色翻领T恤,牛仔裤,清爽干净的打扮。杨林清认了半天叫出来:“冯小姐!”竟然是城建宣传部的副总冯于茵冯小姐。杨林清被她截然不同的装扮惊了,半天才想起来撒开老梵的手,应酬着问:“您出去旅游了?”“是啊,刚回来。”冯于茵推着行李打量身边的两人。老梵拽着杨林清就走,“冯小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
塞杨林清上车,一路回阳光花园。路上的情景跟第一次见面的种种重叠起来,老梵抓着现在坐在身边的人的手放在腿上,不停的笑。
到了阳光花园,杨林清再也不肯被他抓着,老梵不松手,结果动起手来。杨林清刚掏了他一拳,就听见旁边有人大笑鼓掌。聂从江跟他上海过来的美艳老婆站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老梵骂了一句。聂从江笑着走开,丢下一句:“我们夫妻走了,你们,慢慢玩啊。”

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今天遇到的人全部奇奇怪怪的。杨林清闷头走在前面进了房子,老梵揉着伤处跟上。似乎随着云里雾里的长假即将结束,许多真真实实的事物也将扑面而来了。老梵赶上两步,从后面抱住杨林清,用了极大的力气。杨林清摸着抓在他胳膊上的手,似乎在安抚什么。
正值黄昏,余晖从阳台的磨砂玻璃门洒进厅里,暖暖的晕光笼着两人的剪影。起初是无比温馨的,后来老梵就开始上下其手,一边把湿热的气息吹进耳朵。杨林清抽了口气,硬着嗓子说:“放开,别闹了。”“不行。”老梵对着他耳朵吐气说话。杨林清终于恼羞成怒,起脚就揣在老梵小腿上,手肘往后一送,趁着老梵惨叫弯腰脱身出来,逃跑一样去了里间。
杨林清在主卧捣腾收拾,转身进了卫生间。“先冲凉哦?”老梵笑眯眯的倚在门口。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无情的。杨林清手脚利落的收拾了洗漱用具,抱着枕头卧具回去自己卧室了。

老梵惆怅良久,始终不能说服杨林清在无人留宿的情况下继续睡在自己房间里。最后,他发现了一个十分简单的解决途径: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当天夜里,他抱着枕头就溜到了杨林清的房间。
“我要和你睡觉!”老梵站在床前,说得理直气壮。
杨林清半梦半醒的看着他,略略往床一边挪了挪。老梵一扔枕头就扑上床去。

引狼入室的结果是杨林清第二天早上没能起床。
老梵蹑手蹑脚的从他房间里出来要去帮他打电话请假。刚关上门转过身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诧异的问:“老梵?”回头看见傅以兴背着巨型登山包一身邋遢的站在门厅里,几乎忘了他存在的人旅游回来了。傅以兴抬抬眉毛,对老梵从杨林清房间出来表示疑问。
“小杨不舒服,”老梵拣着实话说,“睡着了。我刚打算帮他请假。”
“等会我去上班帮他请了行了,这会公司肯定没人。”
“好。”
闲话了几句“小杨什么病”“假期都去哪玩了”,傅以兴拖着巨大的包进了房间,接着冲凉收拾,从卫生间出来又回复成梦幻艺术青年,晃悠着上班去了。

杨林清的病假请了三天,直到下巴脖子上的痕迹差不多消褪了才回去公司。三天假期对于保持全勤只要不通宵基本按时到班的杨林清而言十分稀罕,以至于聂从江再次在公司见到他的时候热泪盈眶的扑过来:“小杨,我还以为你就这么去了。哥想你啊。”
杨林清的回答是一个侧踹,聂从江吃得亏多知道躲,脚踹在他身后的墙上。只觉的墙也晃了晃,聂从江惨白了脸,“小杨,怎么养病养的这么糙了?好全了没有?”
“没事。”杨林清还是不苟言笑的走回座位了。

最不被待见的不是聂从江,是此次请假事件的罪魁祸首——老梵。从那天起杨林清就没正眼看过他。白天两个人窝在房子里,杨林清自己在房间看书,老梵晃悠进去找话说,说不上几句就讪讪的出来了。晚上老梵溜过去,基本上没沾床就给他扔出来了。老梵很苦恼。
杨林清上班以后,对着他的脸色渐渐好了,可人又忙得没影了。本来“五·一”之后是空闲期,但是聂从江不知道从哪接了一批画册来做,活要求不高,就是赶得急,二部又开始日夜加班。老梵整天见不到杨林清,见到的时候他又累得像张纸,挨哪倒哪,让人心疼的下不去手。老梵只好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听着磁带背单词,一张一张的做卷子。老梵还是很苦恼。

终于忙完了这一段,几本画册都送去印刷厂了。这天杨林清下班回来,房子里放着低沉悠扬的英文歌,老梵安静而忧郁的坐在沙发上,两眼直愣愣的看着笔记本屏幕。凑到跟前,发现他正一个一个往日志框里敲哭脸,整整一行。日志的题目是:Sharly死了……

“你朋友?”杨林清下意识的抱住他,轻轻问。老梵点点头。杨林清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低下头,凑在他嘴角吻了一下。老梵的哭脸行列暂停添加了,他抬头面对杨林清,手从臂弯下伸过去回抱住他,问:“这是安慰我?”
杨林清想了想,推开他要站起来。老梵好不容易逮住他,哪里肯放,跟着他站起身,接着整个人往前一倒,顺势把他压在沙发上。“要安慰我的话,这样是不够的。”
嘴对上嘴,深吻。接着是渴切已久的索取。杨林清隐约记得自己最后是被老梵抱进卫生间的。

醒过来是在老梵床上。
被告知已经帮他请假以后,杨林清一直在积蓄力气想要起来痛扁老梵。老梵坐在床边,爱意深浓的望着他,眼神依旧伤感。杨林清终于放弃揍他的欲望,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厮磨许久。“好点了没?”几乎是同时问出来,接着相顾而笑。
老梵慢慢告诉杨林清,Sharly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一直住在一起。昨天出的事情,在离家8英里的高速公路上。杨林清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过也不敢再送上嘴去。老梵自己开解自己几句,还问杨林清看不看Sharly的照片。
笔记本上打开的照片是墨镜白T恤的老梵,那时还是锃亮的光头,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而老梵身边是一个直立起来比他还高的狼犬,前肢搭在老梵肩头,吐出一截舌头舔在他脸上。

“你他妈的!”杨林清怀疑自己的肠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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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公司最近走了两个人。广告公司向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事更迭快的如同秋风扫落叶,眨眼全不见。不过智美天都分部略有不同,除了当地招聘的制作人员和业务人员,基本班底人事变动比较稳定,要走的也都是回上海再说。而这两个人的离开情况又有些特别。

第一个离开的是张叶。“五·一”之后杨林清一直在忙,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公司15楼的玻璃门外每天下班时间都伫立着一个孤独而倔犟的身影。温琦的女朋友“五·一”之后就没再回上海,每天定时定点的来堵温琦下班。温琦在门里开通宵,她就一直那么站着。
走廊里的灯光是白灰色的,暧昧不明的光线下,温琦女朋友长发及腰的细瘦身影成功的营造出凝聚不散的悲怆气息。大家虽然每天都见到她,可是加班加晕菜的时候一眼瞄到还是吓得心惊胆战。到最后,连打趣温琦和张叶的心思都没有了。
温琦仍旧是忙,眯着细细的眉眼来去,看不出心思来。张叶整天都沉着脸,进出都没笑过。杨林清找她做图,她听十句记一句,回头再问她她倒先发火了。杨林清有点怕她。

闹开的那天,张叶没有加班,跟着下班的人群蜂拥出去,被挤到了一边,正好撞上一旁等待的温琦女朋友。两个女人从语言到指甲开始问候对方,张叶力气大一点,钳制住对方的手臂,温琦女朋友手指拽实了张叶的头发不松开,一边极具感染力的大声嚎哭,获得了大部分围观者的同情票。
两个人脸都抓花了。温琦最终过来不声不响的领走了女朋友。张叶站在原地,用力的蹭脸上的血道子。
后来张叶就没再来上班。听说是去了天都老城区一家设计公司。

新来的设计董标是个肩膀宽厚、面皮白净、眉眼带笑的男的,刚出校门。他本来是来应聘美指的,然而智美分部的美指都是上海派过来的,他只能降格以求做了设计。因此董标有些郁郁不得志,并且看不顺眼一切的“上海派来的”员工。杨林清找他作图,他经常十句一句也不听,只是斜着眼睛看他,丢下一句:“我不会,我又不是上海来的。”
杨林清快被前后两个设计逼疯了。
阿航是个指望不上的,聂从江手头的画册已经够他忙的了。老蒋有时候能帮着做点,不过他们也都忙,海地花园第二期又要上马,正准备提案。杨林清只好在董标郁闷的走去抽烟的间隙里,自己坐在苹果机跟前,对着键盘一点点尝试平常耳濡目染的作图方法。

老梵在房子里总也见不到杨林清,又开始跟着他往公司跑。每次溜到制作部,看见他一个人对着苹果机犯难,就凑了过来,手把手的教他。杨林清要赶他,老梵索性就扒在他身上不走。“林氏考拉熊”也成了制作部一景。
往往推门进来,就能看见两个人一站一坐,头凑在一起对着电脑;又或者是一个往外蹬,一个抵死不从的赖着。大家免不了笑骂一句:“靠!两个玻璃!”杨林清是有些惴惴的,老梵反而加意亲近的揽住他:“你丫羡慕吧。”听的人十分配合的说:“我简直就是妒忌啊,老梵,你说为什么你们可以如此恩爱?”。杨林清听到一半就打着寒战跑掉了。


第二个离开的是聂从江。智美分部因为何三元掌舵的关系,各个部门对于负责的项目有很高的自由度。从中多多少少生出些猫腻来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聂从江是栽在行政莫小姐手里。他接的那批画册没有走公司流程,直接从城建一个项目经理那里接下来,只叫了杨林清做文案,设计出稿他自己完成。本来已经交货完事,钱也收了。
聂从江私下说要给杨林清发季度奖金,杨林清这才大致明白这批活的来路。他有点黑脸。
“干吗?有钱不赚啊?”
“不是,不过这种事你最好先跟我说一下。”
“知道啦。纯洁的小杨。”
“放屁。”杨林清说完这句又有点红脸。聂从江发现新大陆一样扳着他的脸看,被揍了一拳之后怪笑着走了。

月底清算的时候出了事。行政那边核对创意二部的耗材发现摊到项目上严重超支。莫小姐拿着单子上来问聂从江,被他调笑半天,糊弄过去了。莫小姐不甘心,于是做出了非常傻逼的举动,她直接去问城建那边的接口负责人,二部这个月究竟有什么大小项目。城建这一回倒是雷厉风行,很快彻查出这批画册的私下运作,当天就炒了该项目负责人。
智美这边,投诉电话直接打到了总部,对分部的项目人员管理提出质疑,对下一年的服务合同签订也表示再考虑。总部施压,何三元无奈只能接受行政的项目监管制度,重组了创意二部跟进城建集团宣传。最后,请聂从江走人。
杨林清虽然参与到这个项目中,不过聂从江一个人认下来,也就没再追究他的责任。何三元叫他去谈了一回话,安排他到新组的创意三部。三部的设立主要是为了让智美分部更像一个广告公司的分部而不是城建宣传部的分部,因此三部预期的任务是开拓新客户,也因此这个预期中的部门目前只有小羊一只。小杨孤独的坐在三部空荡荡的格子间里,老梵就过来陪他坐着。何三元经过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玩“静坐艺术”,大手一挥:“靠!休假去吧,别呆这碍眼了。”

智美分部从上海外派过来的员工每三个月有五天的假期,杨林清是三月底过来的,到六月初刚好轮休。本来忙得没时间休,现在一下子闲下来,呆在公司也不知道干什么,就去申请了休假。老梵跟着杨林清从公司出来,笑得阳光灿烂。
一想到未来长达一周的二人世界,老梵头一次觉得聂从江这个人挺不错的。
老梵和杨林清去送了送聂从江。公司里的人都忙,再加上同事来去的多了,聚散都是一声招呼的事。只有新近沦为闲人的杨林清和一贯闲人的老梵专门过来送他。聂从江的大皮箱子跟老梵提来天都的箱子有一拼。
“才来了一个多月就有这么多东西啊?”
“真的是,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聂从江一路叼着烟,俊脸依然阳光,只是像是秋日里的阳光,带着点凄清和淡漠。
三个人轮换提着箱子出了阳光花园,走到大路上打车。经过城建和智美分部盘踞其中的天星大厦,聂从江驻足抬头,三人都迎着日光向上望去。一座主楼两栋辅楼,高耸而上的楼体没在光的暗影里,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笑话。
聂从江扔了嘴里的烟头,转身前丢下一句话:“鸡巴。”

目送载着聂从江的出租车离开之后,杨林清朝着回房子的反方向开始漫步。老梵跟着他,从天星大厦走起,沿着科技园区的主干道走到中心区,穿过花园,走到科技园区的外围,上高架桥,转了个弯,然后走到下一个高架桥,从科技园区外围的路走回来。一步一步的绕了个方形的大圈,一直走到黄昏日落,走到暮色渐浓。
沿着同一个频率迈出的步子平和而麻木,消散了许多情绪。终于走回到阳光花园门口的时候,杨林清停下来,觉出了疲惫。老梵走上来,靠在他背后,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握住他手。在夜色中,忘情一样亲密。

回到房子,老梵拿着走累了的借口拽杨林清去泡澡。在初夏的炎热夜晚,老梵欣欣然的蹲在浴缸边放着热水。杨林清真的累了,累到懒得用武力打消老梵的积极性。他躺倒浴缸中之后,老梵很快也溜进水里。
浴缸不大,两个男人挤进来,光裸的身体大半贴合着。老梵抱紧杨林清,一点点开始亲吻和抚摸,在温热的水中,慢慢放松所有的疲累。
吻正缠绵在颈中,身体无比亲密的贴合让两人都有些忘乎所以。直到主卧的门外响起敲门声,正在进行的动作愕然一滞,两人面面相觑,傅以兴回来了。
傅以兴的住宿地随着女友的更迭而变换,平常十天半个月在房子里也见不到他人影,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制造一堆垃圾,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出门了。他会跑来敲老梵的门还是头一回。
“老梵,老梵你在吗?小杨房间没人我过来跟你说吧。”
老梵保持着抱紧杨林清的姿势,不知道是应好还是不应好。半天哑着嗓子说:“在卫生间哪,什么事?”
“跟你说一下,我下星期不在,如果有朋友过来找我,就让她回去吧。”
“好。”
“那你慢慢蹲啊。真奇怪小杨怎么不在,门口明明看见他鞋子的。”
傅以兴嘀咕着又出门去了。老梵低头看看杨林清,他涨红着一张脸,眼睛睁的贼大。老梵一笑,继续吻下去,杨林清用手肘来撞他,两个人犹有余悸,尽量小心翼翼的在浴缸里上下攻防起来。

色欲熏心的结果就是老梵忘了琢磨傅以兴古怪的交代,而他后来才知道这个交代意味着又一次二人长假的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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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张三子一大清早就站在了门外,手指别着耳朵边的碎发,一脸期待的望着打开门的人。张三子顶着一头精致的凌乱短发,一望可知的情人脸,做出这种举动和表情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我见犹怜。
开门的是老梵。张三子的脸上转换出的是那种预料之中然而依然失望的落寞。

张三子身材很好,细腰长腿,有前有后。她摊开了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短裙下笔直的腿摆放在茶几上,十分撩人。比较浪费的是,这些人不包括房子里的两个男人。老梵端正的坐在一边,措辞严谨的对她说:“小傅出门去了,他说让你回去。”
“我知道了。”张三子漫不经心的回答,从包里拿出烟来,在茶几下找火机。
“你还不回去吗?”
“啊。”
张三子最终在小傅的房间翻出一个火机,打了几回,没气了。她手一甩,丢进了垃圾桶。
“不要紧,我等他。”

老梵劝说无效,绝望的回去杨林清房间,拽着刚刚收拾齐整的杨林清,“咱们去旅游吧。”
“小傅女朋友过来了?”“咱们去旅游吧。”“不去,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没钱出去。”“我有……”
老梵的话给杨林清瞪回来了,他仍不放弃的嗫喏着:“去近处也行啊。”
杨林清没再理他,推门出去跟张三子打招呼。在傅以兴走马观花般更迭的女友中,杨林清竟然是记得她的。原因无它,张三子在上海读书,是傅以兴外派之前的女友,寒假一直跟傅以兴住在这里,三月开学以后还滞留了一段。杨林清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刚好她走,当天夜里她的嗓音给杨林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走以后,傅以兴顺势走上了猴子掰苞米的不归路。

张三子的到来让老梵很困扰。
她收拾了傅以兴的房间住进去,收拾了客厅,收拾了厨房,收拾了阳台;帮杨林清和老梵洗衣服,熨衣服,熨到一个内裤的时候杨林清红着脸一把抢过来。她把他们所有的碟都整理一遍,带色不带色的整齐分开;把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清理干净,填满了水果和啤酒;从厨房翻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盘子,炮制了一份蔬菜沙拉端出来。
老梵端坐在沙发上看着张三子变魔术一样把整个房子焕然一新,接着端着盘子进了杨林清的房间。老梵还是很困扰。
唯一能让老梵认同的好处是,张三子在晚饭时间发掘了“楼下那家”一道新的可食用菜,水煮鱼。杨林清不太能吃辣的,张三子诚邀他品尝新菜的情况下被迫挟了几筷。他后来呛红了脸喘气,张三子帮他倒水,老梵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在连续吃了两晚闭门羹之后,老梵白天看见杨林清就有点冒火。拽着他出门,在楼道里匆匆的拥抱。掩上厨房的门,听着客厅的动静,一边镇压反抗一边迫不及待的吻。老梵脸上带着新添的青肿,神色平静焦虑涌动的在房子里转悠。最后还是想说服张三子离开。
“不要等了。他说让你别等。”
张三子把房子里能干的活都干完了,蜷缩在沙发上,意态阑珊的拿着电话一遍一遍的拨同一个号码,无人接听。她有点迷怔,恍惚的抬起头看着老梵。
“好合好散吧。”
听到了一句奇怪的话,不像这个人能说出来的。张三子咧着嘴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亲热了?”
老梵几乎要点头了。
张三子从跟前的老梵看到房间里出来的杨林清,笑着拔高了嗓子:“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我保证不偷窥。”
杨林清冲过来拖走了老梵。

张三子不介意,老梵也不介意,然而杨林清介意。于是这个长假只能清汤寡水的一天天熬下去。老梵在房间听英文磁带,杨林清在房间听80年代的老歌,张三子在小傅房间放奇怪的日文广播剧。她中间出来溜达一圈,仰天喊道:“靠,不知道咱们仨谁比谁变态!”
唯一的福利是随着夏天的到来,社区的游泳池开放了,不到周末也没什么人,老梵拽着杨林清去游泳并且惊喜的发现他不会游泳。
蓝天下,清水中,搀着手,扶着腰,不小心滑倒的人有一瞬间整个挂在老梵身上。于是老梵搂紧了他压到水里去,在波光掩映下,在青天白日里,肌肤相贴,唇舌相接。身下的人惊恐的闭着眼,水中看去,洋溢着一点点脆弱,一点点迷乱。
在水里玩花巧的结果是上岸后被扁了。老梵揉着脸跟在气急败坏的杨林清身后,一边笑一边问:“明天再来吧!”
“滚!”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杨林清好歹学会在水里浮着了。

他们湿淋淋的先后回来房子,张三子会抬起头笑吟吟的扫描一番。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机械重复打电话的简单动作。这回是杨林清想劝她,坐了半天,说出来一句:“回去吧。”
“回去干吗?”张三子饶有趣味的盯着他看。
“不回去干吗?”
“不知道呐。不知道能怎么样,不知道想怎么样。你知道?”
“……”
杨林清忽然就沉默了。

“我这学期毕业,大家都在忙着签工作了,跟他聊天的时候问过他的意思,他不说话。我说要过来,他说留在上海吧。我说等他回去,他说算了。”
张三子缩起两条腿,抱着膝盖慢慢吐烟圈。
“在一起三年,各自闹各自的,从来就没想过长久。所以呐,一下子要断干净也不容易。”张三子摁灭了烟头,“总觉得不踩他一脚就过不去!”
杨林清接不上话。
许多刻意抑或无意忽略的东西进了脑子。相遇、相识、相爱,萌动的情愫让相处变得简单而随波逐流。在这个遥远的城市中,在日夜颠倒的生活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介怀。那么,以后呢?

傅以兴最终是被杨林清找回来的,他沉着声音告诉他:“算了,给她出出气,让她走吧。”
出现在房子里的傅以兴前所未见的严肃,张三子站起来抱他,他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这个晚上,老梵和杨林清一起领教了张三子的嗓音。不同的是,这一回是哭声。从低到高,从饮泣到嚎哭,变着各式花腔的哭声从傅以兴房间里持续的传出来。有一阵声音弱下来,以为她歇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拔高,直哭得天塌了一样。
杨林清跟老梵对望一眼,眼神里有点胆战心惊的意思。老梵从身侧揽住他,转过身把他贴在怀里。
“老梵……”
“我们走。”
“去哪?”
“好地方。”

老梵拽着杨林清出来,上车跟司机报了个地名,车子出了科技园区,一路上七拐八拐的进了老城区,转到一个大院里,最后在一栋有些年月的七层公寓楼前面停下。老梵领着杨林清上楼,楼道的灯全都不亮,老梵牵着他手,在黑暗里一层层往上去。似乎走到顶楼了,老梵在中间的门前停下,拿出钥匙开门。
“我跟你说过我在天都还有一套老房子吧。”老梵推开门,房间里空旷而陈旧,只有几样早些时候的家具零落陈设。灰尘不大,显然才收拾打扫过。“你上班的时候我回来收拾过,欢迎光临,就是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杨林清站在客厅中央转圈看了一遍,探头到各个房间打量。没什么东西可看,他却像探宝一样双眼闪亮。老梵一扇一扇的打开门,从阳台上进来看见他正对着墙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仔细琢磨,笑着跟他招手:“小杨,过来,过来看。”
杨林清没听见。老梵索性跑过来拦腰抱起他就往阳台跑,一边喊“低头”,杨林清配合的低头过了门框,正想挣下地来,听见老梵在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调在说:“小杨,你看。”
杨林清抬头,远远的墨蓝色的夜空中繁星密布,恍如梦幻。

在旧楼顶楼的阳台上,夜幕之下,老梵抱着杨林清,一起抬头遥望星空。一瞬间,眩晕一样美好。杨林清抱住老梵肩膀,慢慢溜下地来,吻在一起。
“来过我的家,就是我的人喽。”
“放屁。”
“小杨,这是不是叫夫唱妇随?”
“滚!”
从老房子回来已经是凌晨了,都没有困意,一路调笑着。

张三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站在门厅跟大家告别,容颜整齐、举止端祥,除了略红的眼皮完全看不出她是昨晚的悲情哭戏主角。
她展开双臂,从傅以兴旁边过去,拥抱了老梵,接着是杨林清。一个满怀的拥抱,犹有余韵的拍拍他的背,说:“要幸福哦。”
张三子挥挥手走了,没再看谁,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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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杨林清回去上班以后,三部的其它人员也陆续入职了。
新来的总监身材玲珑,喜欢穿纯白麻纱衬衣和黑色内衣,然后在公司四下款摆听取口水一片。新来的美指也是个女的,跟杨林清一样短的平头,每天坚持在18度的中央空调中穿齐腿根的短裤,两条腿白皙而修长的招摇着。
杨林清成为全智美分部男性嫉妒的对象,而老梵每天都要过来抓着他及时下班。
三部目前只有一个接触阶段的新客户,是总监唐捷带来的,活不多。因此杨林清俨然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下班跟老梵一起去买菜,大锅乱炖。生活过得平静而悠然,有一种接近幸福的味道在日渐弥散。

不做饭的时候,老梵作为老地头领着杨林清在天都老城区的大街小巷转悠,拣些深巷里风味浓郁的小馆子一一吃过来。他多年没有回来,经常在青石小路的街头拦着路人幽幽问道:“那馆子还在吗?”
那时节往往暮色深沉,老梵魁伟的身材和平头以及脸上的墨镜无不带着让人脊髓发冷的气质。行人通常惊恐的说句“我不知道”就落荒而逃了。老梵无辜的站在原地看着笑得抽抽的杨林清。
找到地方以后,老梵一样样的介绍杨林清天都小吃。他不挑嘴,可也太不挑了,什么东西都吃不出个好歹。老梵很无奈。
唯一的成就感是似乎把他喂的长了点肉,抱起来舒服很多。老梵吃着东西笑歪了眉眼,杨林清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这个周末杨林清没有班要加。老梵一把丢了单词书,拽着他去泡吧。
天都新城区高楼林立,到了晚上万千灯火通明出一个不夜城,灯火中有无数纸醉金迷的去处。然而会玩的人是不在新城区闹腾的,真正有意思的去处全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旧屋里掩映的,是另一处人间。
据老梵说,他们去的这家水边吧,是旧日常来的。生意好的时候塞满了人,台子上还有人演话剧的。现在没多少客了,可以图个清净。
暗调的环境很舒服,进门从空落的舞台经过,两人走到通小包间的走廊。进走廊的通道有一个不明显的小阶,老梵按照惯性走过去,正想起要提醒杨林清,他已经绊的摔过来,老梵赶忙一把抱住。
就在此时,听见旁边一声询问:“小杨?”
两人愕然抬头,昏暗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近三十的女的,深色翻领T恤,牛仔裤,清爽干净的打扮。城建宣传部副总冯于茵。

从那次在机场偶然遇到她以后,杨林清一直没再跟她有过直接的接触。在公司远远见到,她还是那身灰色套装,浓妆重彩,神色厉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冯于茵身后跟着一个清清秀秀的人,黑衣黑裤,齐耳短发,干净漂亮的像一潭清透的水。老梵和杨林清迅速交换了如下眼神:
“男的。”
“女的。”
“打赌。”
“点头。”
“赌什么?”
“你说。”
“让我做……”
“滚!”
当时冯于茵的手臂揽在那人的肩膀上,是非常用力也非常亲密的那种揽法。而杨林清半个人挂在老梵身上,老梵正从地下捞起他,两个人保持这个姿势不仅很累并且也显得异常亲密。奇异的对峙持续了很久。
杨林清从老梵怀里挣出来,红着脸问:“冯小姐,你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冯于茵倒一脸坦然,“怎么样?要不要到我们房间一起喝?”

结果是迈进这里之前谁都没想到的,老梵、杨林清、冯于茵还有那个叫陈瞳的女孩,就这么凑堆坐在在一个包间里开始喝酒唱歌。
女孩是大学一年级生,跟冯于茵是小时起的邻居。她不爱说话,笑起来非常好看。冯于茵拉着杨林清唱歌,老梵就陪着她说话。老梵问的都是些枯燥问题,只是他表情端庄语气严肃,陈瞳一看他说话就笑。
杨林清酒至半酣,拿着话筒飙高音,他把所有的流行歌曲都唱成了革命歌曲似的嘹亮男声。冯于茵不久就败下阵来,把话筒递给老梵,自己去喝酒,一边喝一边拉着陈瞳说些贴耳朵的话。两个人初时望着老梵和杨林清笑,后来没了声音。杨林清回头看见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又硬生生转过脖子,酒精泡过的脑子想不了多少东西。
老梵摁住他后脑勺,缓缓揉搓一头短发。杨林清往他的手上靠,枕枕头一样。
“一喝酒就找地方睡觉,猪!”老梵笑着骂。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冯于茵站得笔直,一步迈出去就打滑。杨林清睡了一会倒醒神了,伸手去扶她。老梵提着醉倒的陈瞳,想去拉他们,没搭上手,两个人就已经摔在走廊里。陈瞳往下一出溜,老梵找不着平衡,也半跪地上了。
四人摔成一堆。还没拨拉起来,走廊前头就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老梵一抬头,心里就想骂娘。走过来的人各个认识,老蒋领着制作部一帮小子,各个喝得大红脸,看热闹看得眉花眼笑。
老梵很想问,哪个王八蛋说这里没多少客的?!


流言传开的很快,并且沿着人们想象力最容易接受的方向演变。到了何三元找杨林清去谈话的时候,听到的版本已经是:杨林清和城建的副总姐弟恋。
关于那天的混乱场面,也有一个更加隐晦的关于四人游戏说法在流传。在这个版本的逻辑中,老梵的角色并不引起关注,陈瞳就更没人知道。处于漩涡中心的杨林清和冯于茵则显然演绎了一出地位有别的权色交易。
广告公司并不管员工私人的事,何三元更没有兴趣关注绯闻。然而风声走到了城建那边,作为一个胜似国企的庞大机构,城建的内部风气之端严,暗地倾轧之惨烈较国企尤盛。冯于茵作为大龄独身女性,刚好在这一事件被人捉了痛脚。没有证据,也算不上错误,但是愈演愈烈的风评还是让她错失了进修和升职,可能很快要调离出城建总部。
杨林清听着何三元说明的情况,脸色越来越沉,沉的滴水。

“城建那边不是第一次在意外事件中听到你的名字了,有些意见。怎么样?要不要先暂时调回上海去?”
“我没有理由回去,不是我做的事情,为什么让我认?”
“谁也没说你做的,风头浪尖不会暂避一下?非要一头栽进去?”
“我不会为了这种理由回去。”
杨林清还是摇头,神色平静,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视过来。何三元有点抓狂:“你他妈的,羚羊!只会支着犄角往前顶啊?”
“我没有,不过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让步。”
“算了算了,算我怕你了,”何三元大喘气,“反正别人指点的是你,回头城建那边再发癫把意见闹到总部炒的人也是你!你小子硬气就自己扛着!”
“我明白,谢谢何总。”
“别谢我。也就是我,也就是你,再换个人直接就请走你这尊少林铜人了。”
“还是要谢谢何总。”
杨林清这句话带了笑意。何三元忍不住也笑了。看着他转身拉门要出去,心思一起,张口又叫住了。
“小杨。”
“何总还有什么事?”
“年轻人,心性高,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尝试。你能保持这样的心态是你的优点,但是也会给你自己带来损失。最好能多想想,想想周围的人,想想将来。我说的不光是这次的事,你明白?”
杨林清迟疑一阵,点了点头。
“不管你已经还是将要作出什么选择,你最好有准备面对结果。”何三元又郑重的补了一句。
“我知道。”杨林清郑重的回答,推门出去了。

“肥叉又找你谈话了?”
“嗯,他建议我回上海。”杨林清专心致志的清洗手里的一棵生菜。老梵在旁边的水槽里把半盆子花甲逐一敲开,剔出肉来。
“闹得这么厉害?”
“也没什么。城建那边经常大事不理,小事乱揪。”
“肥叉的决定其实有道理,与其闹开了呆不住,不如先调回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这种妥协,不过你在智美只有半年,早早跳出去不好,多积累一点经验对自己……”老梵难得的说教咽在杨林清的目光里。
“老梵,”杨林清说,“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一个月,我十月份去北京读英语,寒假回来,然后过完年再过去,四月底读完回来。5月份有一次托福考试,8月份也有一次,要走可能就是明年9月。”
“哦。”
“寒假回来天都可能也见不到你了,刚好你回家过年。不过北京离你家很近啊,不如我去找你过年。”
“不用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滚!”
老梵被杨林清一脚踹出了厨房。杨林清把盆盆碗碗里面的材料一股脑丢到锅里煮着的粥里,盖上盖子看着火。
老梵从厨房门外探进头来,“小杨,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没有。”
“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暂时没有。”
杨林清盯着锅底的火苗,老梵盯着杨林清的背影。走过去,抱住他,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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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如果接近现实,是不是也接近分离。

那天晚上老梵做了很多梦,旧日天都老宅子里的诸人诸事走马灯一样转悠,然后一个个离开。那天晚上杨林清也做了个梦,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沉的不能呼吸。
天明的时候,他虚惊着睁开眼,发现老梵一手一脚全摆在他身上,章鱼一样抱着。难怪梦里觉得重的慌。杨林清一把掀开他,起床上班去了。

三部的项目准备提案,是全年的大案子。杨林清又开始了日夜轮转的加班生活。老梵快开学了,除了捡起时时丢开的书本背单词,还要开始参加新一轮送别的聚会宴请。
分别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两个人却在同一个屋檐下交错生活。
杨林清半夜回来,常常会见到老梵躺在他床上死睡,保持着头朝床尾向外张望的姿势。杨林清把他摆好,也头朝着床尾睡下。偶尔遇到没睡着的老梵,他就巴巴的望着杨林清笑,喝晕的样子。
“小杨?”
“嗯?”
“小杨。”
“怎么了?”
“小杨。”
“睡吧。”
半天没声音,杨林清回头看他,他还是睁着眼躺着,拍拍身边的空位。杨林清终于丢了手头的东西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老梵揉着他的头发,刚刚洗过的头发软而滑,有一种清冷的香。老梵在他头顶亲了一口,用柔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明年三月嘛。”
老梵傻笑,抱住他在床上打滚。

杨林清后来见过一次冯于茵,在天星大厦楼下。那时候刚过下班时间,天色是一层单薄的晦暗,冯于茵抱着两大袋子零碎东西从天星大门出来,看见杨林清,忽然就畅快的笑起来,不管不顾的走到跟前。
杨林清帮她提着袋子,两个人一起走了一长段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倒比认识以来说过的话加起来还多。话题绕来绕去的都是等下去哪里,晚上吃什么,今后的工作安排,十一回家不回之类的。让他们走了这一路的事端始终没有提起。
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走,冯于茵从他手里接过袋子,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
“好。”杨林清点点头。
冯于茵淡淡的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天的大街相会还是传播的飞快且绘声绘色,听到何三元耳朵里,他黑着脸对杨林清竖大拇指:“你牛逼!”


杨林清并不记得老梵离开那天的日期。许多事情在心里预演的太多,到了跟前反而不尽真实。
十·一黄金周前照例是最忙的时候,三部的项目是一个洗浴品牌的广告代理。日用商品本来用不着赶着节日大卖,但是十·一期间天都几家大媒体都出了健康专版,赶着挤广告。刚好品牌又推出新产品,老总拍板要在十·一前见到广告片和系列硬广。三部几个活一起开动,超负荷的运转起来。
三部的总监唐捷是美术学院的老师下海,以审美品味自诩,从来不操机。有活的时候就捧着厚得足够拍死人的广告图鉴一一借鉴,不借鉴先贤的时候喜欢端着杯子在三部和制作部之间款款移动。她的好处是不挑刺,杨林清的文案通常照单全收。这点好处也是在杨林清和她关于一个逗号的分割是否正确严肃的讨论了一个钟头之后才慢慢培养出来的。
美指倒是个高手,设计制作都流畅迅捷。只是她名花有主,每天一到下班时候干活就心不在焉。晚上加班经常有一个穿着黑皮衣服的高个坐在小会议室的暗影里看着制作部。杨林清跟美女美指讨论画面文字的时候经常觉得背后被盯得发毛。
这一段时间干得很辛苦。
杨林清越来越喜欢在工作的间隙里去吸烟室发呆。那里的空气并不好,他摒着呼吸呆着。趴在窗台上看夜景,什么也不用想。

老梵出发的确切日子还是何三元告诉他的。
他对着电脑憋一段生活化趣味化软文,何三元过来叫他去吃饭,老梵的送别宴。“又送?他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送别宴了!”杨林清头也不抬。
“你丫少废话!他明天一早飞机,快起来走吧!”
“有活干。”
“回来再写,老子准你假!”
“这个软文赶着出。”
“你他妈的,老梵当你珍珠宝贝的,他要走了你都不去聚一下?”何三元怒气勃发,骂得很大声。三部的两位女士神情古怪的看过来。
“真的走不开。”杨林清还是不抬头。
“算是服了你了!”
何三元失败的发现他没有一次拿这个人有办法,果然还是老梵聪明,压根没打算叫他。
杨林清最终没有去,敲完字,想起来打了个电话:
“明天早上的飞机?”
“嗯。”
“我可能送不了你了。”
“没关系,”电话里听出他挪了个地方,压低声音笑着,“我还会回来的。”
“好,等你回来再聚吧。”
“等我回来。”他一字一字重重的重复。
杨林清没有应声,许久才说了一句,“那再见吧。”
挂了电话。
那天果然加了通宵。凌晨的时候,杨林清独自呆在吸烟室里,看夜色渐淡,清清凉凉的晨光一点点笼在四周,是接近乳白色的,微微漾着,如水波一般淹没了视线里的一切。
他呆了很久,恍然向窗外的天空望去。一时又想不起要望什么。


十·一杨林清回了趟老家,出门以后想起把手机丢在房间里了。他拿着钥匙在楼道里站着,还没作出决定电梯就先到了,于是下楼。
在天都的一天半天并没有觉得不同,加班睡觉,习惯性的生活,仿佛什么也没有离去。回到老家,踏足到自小生长的地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笑着问候,笑着互道近况。脸上在笑,心里面有一块忽然就鲜明的虚荡起来。隐隐的闷着,接近疼痛。
杨林清5号就回了天都。跟家里说是要加班。
下车,进社区,上楼,打开门。客厅里凌乱的风貌包围着歪倒在沙发上的傅以兴。杨林清从容的跟他打个招呼,他抱着一把吉他,叼着一支笔,拨两下,探身在一摞白纸上记两笔。
“写曲子呢?”
“不是,写诗呢。”
傅以兴双眼迷朦的从发丝间看人。十·一前影视部也忙翻了,他脚不沾地的几个场子跑,太久没沾荤腥,人也脱俗起来。放假这几天都呆在房子里,换着各种形式从事艺术创作。
杨林清脑子里完全没有处理“写诗”这个概念,他嘴里应着,有条不紊的收拾行礼,归整好了。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换上电池。手指有点不灵,几回才合上手机盖。
开机以后就没断过响,接连收了十多条新短信,信箱爆了。三十来个未接电话,几个号码,其中有一个是看起来有点陌生的名字,林梵。
还没看短信,电话又响起来了。
“小杨吗?”
“……”
“能听到吗?听不到吗?我再打过来吧。”
“手机忘在房子里了。”
“我知道,我问过小傅了。”
“怎么知道这时候打过来?”傅以兴可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嘿嘿。”老梵傻笑。
“在那边怎么样?”
“这两天停水了。厕所里面屎都堆成山了,我正率领宿舍里的人到处发掘新的公共厕所。”
“哈。”杨林清又笑抽了。
电话漫无边际的聊了下去,几乎是杨林清有生以来最长的一通电话。最后是因为手机话费告急的缘故才挂了。老梵要打到房间座机上,杨林清扯着发哑的喉咙严辞拒绝。傅以兴还在客厅里。

放下电话,杨林清回到客厅,脸部还保持着笑抽的残余表情。
傅以兴用抒情的调子问:“小杨,你恋爱了?”
杨林清做势给了他一大耳刮子,还是笑着凑过去,“你写的诗呢?拿来给专业人士看看。”
“你是什么专业人士?你出过集子吗?你不就会写俩字嘛!”
傅以兴捧起白纸用眼角的余光表示真正的文艺人士对卖字之士的不屑。
“那拿来给非专业人士瞻仰瞻仰吧。”
杨林清一把抓过来,傅以兴忙着喊他别揉了。
纸上清清白白的,抽象的字体写着标题:无题。只有一行类似诗句的题记:谨以此诗献给我那未染尘埃的岁月。
杨林清滚倒在沙发上,笑得半天没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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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05的年末,杨林清奔波在天都的各个街区里,一个人的日子疲惫而充实。

何三元在11月份离开天都回去上海。何夫人五·一之后就有了身孕,何三元跟智美总部商讨数月,以跳槽相胁终于获准回去上海任职。放弃天都的小朝廷并不是何三元喜闻乐见的事,不过老婆孩子最大,他接到正式答复,把工作交接了就匆匆回去陪着何夫人待产。
据上海的同事透漏,何三元回去以后一直领着闲职在家,每天扶着老婆准点散步,到爸妈家准点吃饭,过上了超越小资的大资生活。
何三元走之前问过杨林清要不要调回上海。杨林清在工作间隙考虑了一天,最终拒绝了。上海这个城市对他而言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存在,去过几趟,呆过不到半月。也许有回忆,也许有机遇,但是没有归属。无论人、事、物,都是“回不去了”的疏离。
对着预料之中的答案何三元点点头,没再浪费口舌。拍拍他肩膀表达了“好自为之”的意思,算作临别赠言。
某种程度上,这个赠言是白瞎了的。

新来的内务总监郑建新面相儒雅作风严谨,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他每天轮着参加各个创意部门的会议,并屡试不爽的把讨论的方向引向某个细节,俗称牛角尖。创意部三个部门陷入了对开会的恐慌,大家开始想办法在会议期间溜号,在会议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些地下活动很快也被郑建新发现并一一瓦解,做出来的东西在给到客户之前都要在他这里过一趟,这一趟往往伤筋动骨。回头重做是小事,做出来的东西傻逼度飙升是创意部每个人都不能容忍的。
最先闹起来的倒不是杨林清,是一部的总监温琦。温琦眉眼细,声音也细,发起火来阴着,后劲十足。他走到总监室说了一个上午,郑建新拍着桌子大叫,众人在外头支着耳朵听热闹。后来温琦脸色如常的走出来,直接拎起包回公寓。郑建新独个气的脸红脖子粗,半天才缓过劲。展平面孔,出来继续看成品稿子。
温琦一连一周没来上班,最后总部发话,郑建新不得不放他回上海。他一走,向来有独立运作之势的一部风流云散,回上海的回上海,转部门的转部门。城建海地花园三期的活给了暂时空下来的三部。
杨林清在内务总监、三部总监、城建客户三种不同类型的傻逼手下抗争半月有余,实在不能再面对最终出街的龌龊东西。占去全部清醒时间的工作呈现如此之多的荒诞逻辑,杨林清觉得很累。于是走去跟郑建新辞职。
时近年末,在这个通常会为了年终奖而暂缓跳槽的时间,郑建新对杨林清辞职的举动表示好奇,并建议他不如回上海。这一回想也不用想,杨林清就摇头了。
“不好意思,郑总,我私人原因,还是跟您辞职吧。”

杨林清走的很畅快。
跟三部的美女拥抱,跟老蒋他们道别,跟行政莫小姐结算。离开公司,搬出阳光花园。杨林清在天都新城区的一处白领公寓租房子住下,配了一台电脑,开始一封封投简历,一家家的面试。轻车熟路的过程,只是没有了年初奔赴上海的慷慨豪情。
最先找到的是一家小广告公司,运作很不正规。不到半个月又跳了一家,这家是一家大型家电企业的附属广告公司,头儿是大型广告公司跳出来创业的,人很好,从见面就很器重杨林清。同事也很好,唯一的不好是创意空间有限的可怜。杨林清走的时候,头儿也说这种小地方不适合他。下一家是中型的广告公司,都还不错,然而仍旧不是能久呆的地方。杨林清一边工作一边动荡的生活,一步步试探着走向前路。
那一段日子是他在天都走过最多路见过最多人的日子,异彩纷呈,直至苍凉。


杨林清配了电脑之后,老梵作为一直使用msn的人群,也迅速跟上年轻人的步伐申请了QQ。双管齐下跟杨林清在网上频频相会。话题从正经的工作前途到老不正经的胡扯调戏,从宇宙银河到肛门括约肌,无所不包。有时严肃而认真,有时纯属漫骂。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杨林清上班以后,msn上时时挂着的“忙碌”状态让下了课直奔网吧的老梵郁闷无比。他一份工一份工换得辛苦,老梵也很心疼。
杨林清“死说不听”的性格老梵再清楚不过,所以只能在他行动的基础上认真的给建议。杨林清2005年最后一次跳槽,跳到了天都一家著名外资企业。笔试面试各过了三轮,考的快糊了。到了最后一轮面试,老梵没说什么,何三元从上海给该外资的中层打了个电话。他早年在天都的时候在这家企业也做到了管理层。
获聘后,杨林清感谢了何三元,对着老梵就有些梗着。
“怎么了?”老梵在msn上不停的敲问号。
“没有。”
“不用介意这种事吧。”
“没有。”
“肥叉打电话只不过是提供你一个机会,你不行他们也不会要的。一个只重效益的企业不会因为人情请人。”
“谢谢。”
“谢什么?你丫脑子进水了?”
“滚!”
到外企上班以后,杨林清的动荡生活暂时画了一个句点。这个句点即便不是文末,好歹也是段末。工作逐步迈入正常的朝九晚五,生活逐步消耗在大型企业繁杂的机制中。出文案,一层层审批,修改复修改,湮没所有的灵性文字。这是一份貌似优越的工作,也是一份无趣的工作。
给自己立下2005不再跳槽的规矩,杨林清于是留在了这家外企。好处是有的,工作以来第一次有了充分的业余时间,于是捡起许久没有操练的文字。
老梵听说杨林清在写文,于是在课业间隙腾出时间要求看文。打开地址一看,恐怖小说。老梵的感想是:你就算寂寞,也不用这么怪力乱神吧。这句评论毫无意外的收获了一个“滚!”。

过年果然是没有见到的。老梵回来天都,杨林清在他出发之前一天没多呆的回去老家,回来的时候老梵开学走了。这个行径不能说不别扭,但是杨林清不会承认,而老梵只会傻笑。
习惯了网络上的二维交流,电话都生涩起来。经常是两相无言的听着微小的杂音,杨林清不说话,老梵哼哼唧唧半天,把问过的话再问一遍。
如果就这么不再相见,是不是会更加自如?
杨林清不知道,老梵的答案是不加思索的否定。“我想你。”夜静更深的电话里,反反复复的只有这一句。
“你都不想我吗?”
静默良久,电话那头的人始终不习惯直接表达太过亲密的情绪。
“想。”
足够了。第二天,老梵在msn的名字后面挂一串笑脸。

2006年的春三月,最先回来的是偕同妻小返天都老家探望亲朋的何三元。
他探望完亲戚,端着一锅姜醋鸡蛋到了智美分部,招呼仅存的旧部诸如老蒋等人去聚餐。众人在馆子里坐定想起还有一直呆在天都的杨林清,于是电话招来。杨林清稍有推脱的意思,就被骂得狗血喷头,只好下了班过去。
那天是四月初,老梵回来天都的日子。

杨林清接到了电话。他语调端正的问着:“老梵吗?你到了?你是先回阳光花园还是老房子?”
老梵艺术总监的挂名因为何三元走的时候动了手脚一直留着,公寓也留着。但是老梵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两个住址,还没等他对杨林清的建议表示奇怪。何三元凑到杨林清脸跟前,豪气的对着电话喊:“你丫先过来吧!正聚会哪,过来吃!”
老梵于是提着硕大的行礼箱从机场直奔饭店。
他站在大堂四下探头的时候,杨林清先看到了他。从何三元更趋富态的身形旁伸出半个头,杨林清神态静谧的打量着半年不见的人,脸上有一丝压制工整的笑意。
老梵终于走过来,对着一桌子的人打招呼,对着一个人笑。
整顿饭,话没接上过一句,只有笑容在暗渡陈仓。何三元坐在两个人中间,时时寒毛竖起,于是站起来,以振聋发聩的态势说:“靠!喝!”

出门的时候,喝醉的人互相搀扶着。老梵半真半假的蹭在杨林清身后,往他身上倒。凑在脖子后面,轻轻的说:“我回来了。”
杨林清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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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月底以来,天都接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有时蒙蒙的洒着水气,有时就瓢泼一样。
那天从饭店出来正赶上雨下大了,打车半天打不到。住在阳光花园的一群人离得近,呼拥着就冒雨跑回去了。何三元电话招了亲戚开车过来接,他回头看见犹自粘糊的两个人,说:“你们,要不要等我送……算了,你们赶紧滚吧。”

老梵欣然从命,一手拖箱子,一手拽着杨林清奔赴大雨中。都没带伞,湿淋淋的一起挤公车回去。到了杨林清的蜗居,两个人都淋得透湿,东西一扔就抱着进了浴室。
单间公寓的卫生间齐整而窄小。莲蓬头打开,两个人挤在水下,狠狠的拥抱。帮对方脱掉身上淋透的衣服,肌肤相贴,一开始有点生分的挨着蹭着,后来就搂实了亲吻。久违的身体像磁石一样吸引在一起,亲近在一起。
水汽蒸腾。一室氤氲。
仿佛过了很久,激烈的动作暂时消停下来。老梵趴在他背上,喘着气说:
“想死我了。”
“混蛋。”回答的咬牙切齿。
还有骂人的力气,老梵自觉不够努力,抱着他出了浴室,丢到床上继续操练。

第二天杨林清没睁眼就闻见一阵饭菜香,撑着床半坐起来。老梵正在门口小小的独立灶台跟前忙碌,兴致颇好的哼着曲子,一首小调哼的无一处着调。
老梵发觉他醒了,先是跑过来一张油乎乎的嘴凑上去亲了一口,在他发火之前又跑走了。回头拿了温热的湿毛巾和挤好牙膏的牙刷。杨林清忍着笑意看着,接过牙刷要站起来,起到一半失败了。他腿一滑往床下倒,老梵赶紧扶住。摁住他靠在床头,抓着毛巾在他脸上手上擦过,把牙刷递到嘴里。杨林清抢过来自己刷,要漱口的时候,老梵抱着他去卫生间,完了又抱回床上。一趟下来,杨林清脸也红透了。
老梵伺候停当,又端上一碗新鲜出锅的煎蛋鱼丸香肠苋菜秋刀鱼银丝面。老梵自己也有一碗,他坐在床边上,捧着碗,偏偏要凑到杨林清碗里来吃。挟走了几筷子,看看他的不多了,又从自己碗里倒进去半碗。一顿饭给他折腾的吃了半天,床上也洒了汤汁。
“反正床单要换的。”老梵看着杨林清要发火,撒娇一样说,接着转了不正经的调子:“昨晚弄上去那么多。”
“滚!”
老梵又乐呵呵的换了床单被罩,拖去卫生间清洗。他提着裤脚站在盆子里踩被单,忽然扒着门边探出头来,问:“小杨,我们像不像过日子的?”
“你是家庭妇女。”杨林清当即断言。
家庭妇女老梵笑得欢畅无比,继续任劳任怨的干家务去了。

刚好是周末,老梵幸运的免了遭受某人因为迟到而引发的怒火。两个人在小小的四方天地里窝着,足不出户,终日缠绵。老梵不停的缠着他搂搂抱抱,杨林清就不停的拽开他的手,必要时候诉诸武力。
老梵开斋而不能大吃,心痒难熬。屡次失败,终于拿出小女儿的情态来:“坏人,不跟你玩了!”
老梵掉头躲去卫生间,杨林清笑得倒在床上抽筋。
老梵自己也乐,冲回来趁势压倒他,食言而肥的又跟他玩起来。

托福考试是五月份。据老梵说他在北京读英语期间学了不少东西。不过他回来天都以后显然没有学多少东西,晚上忙着亲热,白天忙着干家务和发呆。书都没翻过几回。
杨林清也好不到哪去,他每天准点爬起来上班都跟奇迹似的。到了班上,人坐在那里,睡眠不足精神头也是虚的,脑子里神经牵扯一样疼。有时困的发蒙,一阵想起什么会笑,一阵就恼的咬牙切齿。再有谁过来问“小杨,是不是恋爱了?”都让他面无表情的瞪回去了。
下了班还是晕乎,他慢慢走着,傍晚清凉的风吹过来,雨丝飘在脸上。杨林清揉一把脸,人有点呆滞,神思倒远了。
从以前开始,一沾上这个人,什么事都有点晃悠起来,从情绪到思想都开始走板。杨林清模糊的惶恐,日子会过去,事情会发生,人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样。
他站在过街的天桥上,脚下是天都最宽阔繁忙的马路。一道车流向前,一道车流向后,交错而过.只有尾灯汇聚成断续的流光,不见首尾。

“今天背了多少单词?”
“每天120个。”
“马上就考试了吧?有把握吗?”
“没关系,8月份还有一次,这次就当是熟悉考场。”
“最好还是一次过了吧。”
“小杨……”
“怎么了?”
“我考完试就回去了。”
“我知道。”
老梵凑到杨林清脸跟前仔细研究,杨林清作势给他耳刮子。老梵愣是没眨眼,两手大力的抓着他肩膀,说:“小杨,我这趟回去可能最少两三年才会回来。”
“哦。”
老梵张着嘴,眉头皱成一砣,忽然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林清拍拍他手,“看书去吧。”
“好。”


一个多月的时光似短而长,还是匆匆的过去了。
“五·一”两个人终于正正经经一起过了一回长假。去的是天都临近的海边,四个小时的车程。老梵跟朋友借了辆车,清早出发,把扒在电脑跟前连夜杜撰恐怖小说的杨林清揪出来,塞进后座。他长期睡眠不足,躺在后座上,人有点乏力的恍惚,对着老梵笑。老梵低头亲了一口,帮他揉揉太阳穴。
“睡吧,一觉睡醒就到了。”
“嗯。”
少见的乖觉,老梵又凑上去亲。杨林清笑着推他的脸,侧过去睡了。
老梵选的地方是一个风景区外的海滩,路不好走。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叫起迷迷糊糊的杨林清,一边拉着他,一边背着行李睡袋走了几里小路,又在山石树木间跋涉很久,终于钻进了山凹乱石里一片静谧无人的海滩。
到了地头杨林清总算清醒了。踢掉鞋,扒了外衣长裤就往海里去,老梵赶紧追过去。
迎风踏浪,畅怀而立,杨林清一展胸臆的咆哮起来,在浅滩上开练一路散打功夫。老梵大笑,抱住他往浪深处带。他的游泳水平也就止于漂浮,海浪打过来,一没顶他就抓瞎了,不由自主的扒在老梵身上。老梵开始还扮神勇,抓着他往浪里冲,后来到了黄昏涨潮,一个大浪过来,老梵被杨林清勒住脖子,连呛了几口水。勉强制伏他,精疲力尽的拖上岸,两个人都四仰八叉的倒着喘气。
“差点徇情了。”老梵犹有余悸的摸脖子,一嘴咸腥。
“滚!”
“一起滚。”说完就真的抱着杨林清在海滩上滚起来了。
晚上支好简易帐篷在海滩露宿。夜凉如水,星空美的辽远。坐在沙滩上,只听见海浪一阵阵的,更见静谧。聊起各自小时候的趣事,发现老梵在杨林清高考那年还去过他老家。丢了工作去旅游,玩了一个月以后旅费用尽,就地找了个活干,干了半年,出差回天都就没再回去。
“所以你在那省城呆的也很久啊。”
“对啊,你去省城高考的时候我也在。”
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曾经距离那么近。杨林清低着头笑,站起来,慢慢走到夜间的海中,退潮后的海波浪柔缓,水却森冷。前方是望不出去的黑,水天无际,在夜里只是空茫。
老梵走过来,从后面静静抱住他。
小杨,我爱你。
嗯。


老梵考完试回来,推开门,杨林清正在做饭。电脑上放着一部枪战片子,吵的热烈。杨林清发觉门开转过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考的怎么样?”
“应该是有把握的。听力题有一点问题,拿不了很高分,不过可以过。”
“好啊,庆祝一下。”
杨林清拿出一打啤酒来,小菜上桌,煞有介事的摆了个庆祝的小酒席。老梵眉花眼笑的坐下开吃。接下来就是等分数公布了,等到分数也就该走了。没再说起过离开的话题,日子只是静静的过下去,小屋里一派平和喜乐。
老梵果然考过了,分数还不错。那天又小庆祝了一下,一打啤酒下去,杨林清又有点犯困,老梵大着舌头说,“小杨,我跟你说过没有?我是下星期五的票。”
“好啊。”
两个人对着傻笑。

老梵走了两回。

杨林清没打算送他,他也没打算被送。站在门口道别。提着箱子出去门外了,老梵又走进来抱住他。杨林清呆一呆,双手揽到他背上抚摸。公寓门口的墙上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有个人俯在另一个人肩上,用手背去擦眼睛。
杨林清专注的用余光看着镜子,再一次觉得不尽真实。
老梵终于放开手,匆匆笑了一下,出门走了。杨林清关上门,听见锁扣“喀”的一声慢慢搭上。他发了会呆,收拾东西上班去了。
在公司坐到临近中午,有同事招呼他去吃饭,他正应着,听见手机响,是那个看着有点陌生的名字。他没多想就拿起来。
“小杨吗?我MP3坏了,要拿去修,所以改签机票了。”
“啊?”
“你现在在公司是吧?我正在送MP3去修,等下找你过来拿房子钥匙。”
“为什么要修MP3?”
“坏了。”
“所以你就改签机票?签到哪天了?”
“要送到原厂去修,一天左右,所以改签到后天的飞机了。”
“那你过来拿钥匙吧。”
杨林清丢下电话觉得脸在抽筋,不知道想笑还是想扁人。他匆匆下楼,看见老梵偕同硕大的行李箱站在一片阳光灿烂里,并且趁他发呆展臂来了一个拥抱。杨林清蹬开他。
“我下午请假了,一起回去吧。”
老梵开心的跟着,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解释,如果MP3坏了,在香港转机的时候没东西听,会等的无聊死的,所以他当机立断的回来了。
“所以,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那又怎么样?杨林清转头看车窗外的高楼大厦。
多一天是一天。老梵握住他的手。

第二次送老梵走的时候,杨林清轻车熟路并且颇不耐烦。
那天是周日,杨林清沉着脸送他出来坐车,老梵把行李好歹塞进后座,前脚踏进车里,想了想,又过来抱抱他。
“我走了哦。”
“好啦,走吧。”
老梵这回是笑着走的,坐进车里还跟他挥挥手。杨林清是绕回去的,他手脚都有点发抖,所以朝着回家的反方向走出去,沿着小路上到环市路,从新城区转到老城区,又从老城区转回新城去。一路不停的走下去,绕着半个天都走了一圈。沿途一排排的高楼看在眼里一片灰蒙,仿佛一座巨大而静默的森林。
有人走过,有人徘徊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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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方小白第二次过来天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杂志要做美女美食的城市专题,安排她来采访一个美女作家。本来轮不到天都这么个不大不小的不知名城市,但是该美女作家颇为知名。方小白只好用旧地重游的理由安慰自己过来了。
聊起来发现点好玩的事,她们认识同一个原产天都的人士:林梵。
美女作家对老梵颇有微辞,幽怨式的。方小白暗自忍笑,正面侧面的问起来,访谈全偏了题目。结束之后,她回到酒店,一边愁着一片空白的访谈,一边电话老梵拷问旧日情事。正聊得高兴,方小白忽然说出了那年在机场说的话。
老梵诡异的静默很久,方小白一边算电话费一边小心翼翼的问:“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联系。不多。”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方小白第二天约了杨林清见面。
数年不见,方小白倒是一眼认出了早早坐在店里等着的人。白衣黑裤,还是温文客气的样子。细看又有点不同,笑得亲切而隔阂,有种沉淀下来的气韵。他跟方小白打招呼,帮她拉椅子坐下。
“小杨,成熟很多嘛。”
“很久不见了。”
杨林清仍是笑。闲话了几句别来境况,方小白看着对面的人神情恬淡的点餐,周到的问她要些什么,随口应了。后来就近乎刻意的把话题转过去:
“老梵说他要回来了。”
“哦。”
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拿着手里的餐单认真的看。
“你们,怎么样呢?”
“没什么。”
杨林清抬起头笑。再问他也还是淡淡的。
方小白决定收回前言,这个人不是成熟,是坏掉了。像是果子里面损了,面上倒更见鲜妍。于是噫叹了一下,怎么就犟成这个样子。


“什么时候的飞机?”
“下个月初,太多东西要收拾了。”
“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哦。”
“小杨?”
“怎么了?”
“开着门等我好不好?”
“哦。”
“不高兴?”
“不知道。”
时日渐长,每次网上聊天都是言语寥寥。不知道是不需说,还是不可说了。无论如何,老梵要回来了。杨林清不断清点这个信息,又总像是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具体涵义。

那天黄昏,杨林清虚掩着门,没有开灯,室内渐渐的昏暗。他坐在窗台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极力在窗外模糊的阳光下分辨纸上的字。
后来门外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和箱子拖拉的声音,过来得很快,到了门口短暂的停歇下来,像是要重整旗鼓。杨林清听着动静,手脚麻利的丢开书,扳着窗棱就翻出窗外去。
这栋楼的窗户外面都有很宽的飘窗台,摆放花草用的。杨林清现在就坐在12楼的窗台上,一叶障目一样躲在窗帘后面,一边觉得自己的行为异常傻逼。听不清室内的声音,隐约有人在房子里叫着什么。后来他觉得旁边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回来了?”
“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不走了。”
杨林清转头,老梵正勉强扒在窗户上,咧着嘴笑得灿烂。夕阳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光,从眼睛到牙齿都闪亮着。
杨林清也笑,转过头来大笑。
两人就这么形态各异的呆在高楼窗外。望开去,是夕阳染红的层层楼宇。

2008-8-19 10:33:09 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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